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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4

如花似梦的年代

内容简介

小说通过知达在文革十年中从8岁到18岁的成长故事,再现了文革十年的那段风云变幻的中国社会历史画面的缩影。不仅详细记录了知达在青春期抑郁症的折磨下,一步步迈向自杀的心历路程和细节,还非常可信地介绍了是什么因素激发了知达重生的渴望、从死亡的边缘猛然回头。读来不仅让人惊心动魄、发人深思,而且对于今日中国社会高度关注的抑郁症防治、对于我们怎样反省那段历史,或许都会有一些有益的启示。

序言

如今五十岁左右的人,正成为今日中国各行各业的顶梁柱、掌门人,在家庭成员中,他们正好处于承上启下的父辈位置,作为他们的后辈或子女,要想走进他们的心灵深处、减少与他们之间的代沟、缩短与他们的距离,就有必要去了解一下他们的少年时代是怎样度过的。多了解一点他们的过去和他们的少年时代,也就能更加全面、准确、深刻地了解我们今天的时代、了解我们自己。

小说选择了他们中的一员作为一个切入点,为读者提供了一个了解他们和他们那个成长时代的窗口。知达出生于长江中下游曲阿县的一个城市平民家庭。1958年出生的知达正赶上“大跃进”,转眼间在1960年又迎来了“三年自然灾害”。营养不良加上医疗条件不善,不幸患上了小儿麻痹症,并留下右腿跛行的后遗症。1966年,8岁的知达正上小学三年级,却因“文革”的爆发而中断了学业,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文革”结束时,知达已从8岁长到了18岁,在“文革”的千奇百怪中渡过了少年时代、完成了从儿童到青年的蜕变。

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家庭的影响,更离不开时代的影响,尤其是在一个强调意识形态高于一切的“文革”时代,时代、对孩子成长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家庭对孩子成长的影响。正因为如此,与其说知达是某个家庭培养的孩子,不如说是“文革”时代培养的孩子,穿越了知达的少年时代,也就等于穿越了“文革”时代。

小说一开始就把读者带进了“文革”破四旧的烈火之中,然后,大造反、大抄家、大字报、大批判、大串联、大武斗、早请示、晚汇报、忠字舞、语录歌、挖防空洞、忆苦思甜、斗私批修、阶级斗争、上山下乡、批林批孔、直到粉碎四人帮等接踵而至。

知达在“文革”开始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像其他天真的孩子一样对突然出现的这一切感到目不暇接、兴奋好玩,看到别人挂牌游街从家门口走过,会像过节看花船巡游一样开心地跑出去看热闹。可随着“文革”的深入展,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知达却因为母亲的被批斗和挂牌游街而身不由己地忽然成为了“文革”中革命群众的歧视对象,童年的快乐顿时化为了童年的灾难。

小说紧紧围绕知达的成长,从多个侧面逐一展示了“文革”时代中国的小学、中学、大学的一个个教育改革的剪影:停课闹革命、复课闹革命、斗私批修、排查反革命标语、备战备荒、忆苦思甜、批林批孔、学工、学农、学军、白卷英雄、马振扶事件、反潮流英雄、农村分校、动员下放、知青点等。

小说还通过解剖知达家庭每月收入支出的详细帐目,非常直观地展示了在意识形态至上的“文革”时代、中国城市居民的真实生活状况。他们的工资是多少?物价是多少?十年不涨一分钱工资对于知达这样全家七口人都靠父母工资生活的家庭意味着什么?他们吃得怎样?穿得如何?住得又是怎样?对于一个父母都是从事教师职业、收入在当时处于中等水平的家庭的孩子、知达为什么会沦落到拾荒讨饭的境地?

在“亲不亲,阶级分”、“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的文革时代,基本的人伦关系发生了怎样的扭曲和异化?人性和人的尊严又遭到了怎样的践踏?一个身有残疾的孩子再背上一个反革命分子子女的政治污点、将遭受怎样的肌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

在肌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中挣扎的知达、再加上青春抑郁症的侵袭,终于摧毁了他对人生的最后一丝留恋。痛苦、屈辱、贫穷、绝望、寒冷、无助、悲哀、孤独、终于把他避上了自杀之路!

小说不仅详细记录了知达在青春期抑郁症的折磨下,一步步迈向自杀的心历路程和细节,还非常可信地介绍了是什么因素激发了知达重生的渴望、从死亡的边缘猛然回头。读来不仅让人惊心动魄、发人深思,而且对于今日中国社会高度关注的抑郁症防治、对于我们怎样反省那段历史,或许都会有一些有益的启示。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4

1,1,造/反从火烧开始

“看游/街啦!看游/街啦!”

八岁的知达听到邻居的喊声,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只见街边已经挤满了看游/街队伍的人群,形成了一堵人墙,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大街上行走的游/街队伍,急得像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往外钻的小老鼠,在人墙外面穿来跑去,寻找着有没有空隙可以钻过人墙。他左钻右挤,还是找不到适当的空隙,只听见游/行队伍“刷、刷、刷”快步走过,急得满头大汗。突然游/行队伍爆发了一阵响亮的口号:

“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破四旧,立新功!”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舍得一声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口号由一个人领呼,全体人员跟着高呼。突然知达透过阵阵的口号声和脚步声,听到了一种重物从地面隆隆拖过的响声。这更加激发了知达的好奇性,他勉强扒开一个空隙奋力一挤,终于挤开了看游/行的人墙,看到了街道当中走过的游/行队伍。

遗憾的是,这时候游/行队伍基本上已经走完了,知达只看到了一个尾巴——游/行的人们几个人一组用绳子拉住一尊尊木头佛像从石块铺成的马路地面拖着往前跑。知达这才知道,并不是他的力量一下变大挤过了人墙,而是观看游街的人群散开了。还没有满足观看欲望的知达,便和许多其他邻居小孩一起,尾随游/行队伍继续向前跑去。

知达随着游/行队伍穿过县城的几条中心大街,最后来到了县体育场的足球场上。游/行队伍中负责拖佛像的人们,将一尊尊佛像散放在足球场上,分别洒上煤油,然后点火焚烧。游/行队伍到了体育场就解散了,围观燃烧佛像的人并不多,而且一尊尊的佛像是散开来燃烧,所以知达很容易就站到了其中一尊燃烧的佛像面前,清楚地看到火烧佛像的情形。

八岁的知达不是第一次看到佛像,在这之前,他也曾经随着家人去郊外的庙宇游玩过,不过那只是作为游客一般的走马观花,并不是为了宗教信仰去拜佛,所以即便现在看到大人们燃烧佛像,他也丝毫没有什么亵渎神佛的概念。他一路跟着游/行队伍来看烧佛像纯粹是出于好玩、好奇。他甚至側头观看横躺在地上的大佛像的燃烧面孔,这一看让他意外地发现,在熊熊大火中的佛像面孔,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居然在慈祥地微笑,仿佛在说:

“烧吧,烧吧,佛是不怕烧的。”

知达看着那火中依然微笑的佛像,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不正是今年春节父亲带他们去郊外春游时见过的那尊佛像吗?那天父亲带领全家去郊外踏青,突然天空下起小雨,父亲带领他们跑进了海会寺躲雨,刚进寺庙就看见了这尊大佛。知达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父亲还为他们讲解了大佛两边的对联“慈颜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腹能容容世上难容之事”。

知达看着、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距离火堆太近,也许是因为跟着游/行队伍走累了,忽然感到有些热。再转身一看,烧佛的人群和原来一起尾随观看的人群都不见了。知达走出体育场,抬头发现马路对面的大会堂广场上挤了一大群人,人群围成一个圈,上面有阵阵浓烟冒起,远远看去仿佛是一个活火山在燃烧。

“难怪体育场里面烧佛像没有人看,原来都跑到这里来看了。”知达自言自语地说,立刻又来了精神,再次奋勇挤进了人群。

这里果然好看。这里不是烧佛像,是在烧演戏的服装。有人用长矛大刀挑起一件件漂亮的戏服,往火堆里送。知达看着只感到可惜,那些可都是上好的绸缎布料做成的呀!比他身上穿的布料高档多了。就连围观的人群身上穿的衣服,也无法跟那些被烧的戏服相比,围观人群穿的大都是有补钉的棉布衣服,而燃烧的可都是崭新的衣服。每当一件漂亮的戏服被挑进火堆,围观的人群中就会发出阵阵“哦!哦!”的声音,知达也搞不清那声音是叫好、还是惋惜、还是什么其他的意思。

无意中知达忽然发现火堆旁边还立着几个小佛像,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佛像,是跪在那里的活人!那几个跪着的人,脸上画着很吓人的怪模怪样的颜色,穿着戏服,戴着古代的官帽,官帽上还有两根长长的翘翅在上下颤动。知达不知道那几个跪着的人是干什么的,于是竖起耳朵听围观大人的议论。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4

1,造反从火烧开始(之二)


“嗨,你看,你看,那不是唱头牌的张老板吗?”有人小声地说。

“哎呀,这下要倒霉了,还有一个女的!是一号花旦。”

“真是没有想到啊,他们也会有今天,以前他们可神气啦!”

知达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头牌”、“花旦”之类的是什么意思,胡里胡涂竟被挤出了人圈,想再挤进去又挤不动了。看看太阳快到中午,感觉肚子有点饿,便不再继续看热闹,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知达的家住在紧靠县政府所在地旁边的曙光学校。曙光学校就在县政府隔壁,文革中所有的游/行队伍都必须经过曙光学校的围墙,这让知达几乎看到了文革中这座城市发生的每一次游/行活动。

知达刚进曙光学校,就见学校操场上也有一堆大火在熊熊燃烧,这里不烧佛像,也不烧戏服,在烧书。

“这么多好书都要烧掉啊?”知达不解地问正在烧书的人。

“这些不是好书,都是祸国殃民的大毒草!小孩子不懂,一边去!”烧书的年轻人训斥着把知达赶开。

知达是曙光小学的学生,母亲是曙光学校的老师,家也住在曙光学校里。这几个烧书的人却很陌生,既不是学校的老师,也不是学校的学生,知达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看他们那么凶,觉得有点怕,不敢再看他们烧书,赶紧溜回家去。

曙光小学并没有教师专用宿舍。知达的母亲陶老师是安徽人,学校毕业后分配来曲阿县曙光小学任教。刚来时曾在学校附近租过房,住了几年之后,房东的儿子要结婚了,通知陶老师另外找房。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房,正好这时候学校的门位退休了,学校建议陶老师先住到学校的门卫室去住,一来可以临时兼任一下门卫的工作,另外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从容再找房子。

陶老师丈夫也是老师,不过不在曙光学校任教,而是在距离县城四十公里外的一个镇的中学教书,只有周末才回县城。陶老师有五个孩子,知达是老三。陶老师夫妻两人都不是曲阿县人,用今天的话说,都属于外来打工者。陶老师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看五个孩子,实在不轻松。自从搬来学校住后,节省了每天学校家庭两头跑的时间和辛苦,万一哪边有事,也能及兼顾,比以前方便了许多。唯一的不足是学校的传达室太小了一点。好在孩子都还小,将就一下就可以了,于是陶老师主动向学校表示愿意一直义务兼当学校的门卫,这样就可以长期在学校住下去了。学校觉得有陶老师一家在学校里当门卫,又不需要支付工资,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自然就高兴地答应了。从此以后,曙光小学的门卫室就成了陶老师一家七口的家。

知达走进学校大门附近的家门时,居然发现家门是关着的,这在他们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们家白天从来不关门,学校里的老师学生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进入他家门。大白天关什么门?知达觉得很奇怪,轻轻推了一下,还推不开,便使劲敲起门来。

“梆!梆!梆!”

“谁啊?”

“爸爸,是我,知达。”

知达的父亲开门让知达进屋后,立刻又神秘地赶紧把门关上。

“爸爸,大白天你关什么门啊?”

“小声点,我在烧书。”

知达发现父亲烧书很好玩,父亲不是直接把书放在家里烧饭的煤球炉子上面烧,而是在煤球炉旁边放一个提水的铁吊桶,那是家里平时打井水用的,口大底小。父亲在铁吊桶里放了一小半水,用煤球钳夹着书先在煤球炉上点着,然后让书悬在铁桶的大口上燃烧,燃烧后的纸灰全部掉进铁吊桶的水里,不会在屋里到处乱飘。

“爸爸,这些不都是你喜欢的书吗?为什么要烧掉?”

“现在这些都成了封、资、修的大毒草啦,不烧掉,万一被造反派查出来,就会把爸爸妈妈抓起来批斗。”

“你知道这些书是大毒草,为什么还要买、还要喜欢呢?”

“这些书以前不是大毒草,现在才变成了大毒草,如果早知道是大毒草,怎么还会买呢?爸爸妈妈又不是傻瓜,哈哈。”

“是这些书不好好学习才变坏的吗?”

“不是,书没有变,是人变了,是判断好坏的标准变了。哎!这道理跟你一时也讲不清。”

“那以后这些书还会变好吗?”

“书是不会变的,变的是人,变的是对书的判断标准。以后会变成怎样,现在不好说。古代有个皇帝叫秦始皇也烧过书,不但烧书,还把读书人埋掉,是活活埋掉!可是结果怎样呢?有首唐诗是这样写的‘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知达的父亲是个中学语文教师,被儿子的问题触到了敏感处,忍不住职业病发,这心中所感,就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也不管八岁的儿子懂还是不懂。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知达这一问,反而让他忽然清醒过来,立刻警惕地朝门口看去,慌忙对知达说: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你千万不要把我刚才说的话对别人说,否则会有麻烦的。这些书不管以后会不会变好,现在都必须烧掉,以后变好了,我们再去买回来。”

知达还是没有听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折腾,继续一边看着爸爸烧书,一边独自出神发呆。

“梆!梆!梆!”突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知达本能地发出了问话。

“梆!梆!梆!”回答知达问话的是更加有力的敲门声。

知达和父亲都吓了一跳,父亲慌忙用洗脸盆盖在铁吊桶上,然后边手指未烧的书、边目示知达,又指指床,匆忙与知达一起把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烧的书藏到知达睡觉的床上,再用床单盖上。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5

1,造/反从火/烧开始(之三)

“来了,来了!”父亲手上忙着这些,嘴上应着门,然后才慢慢地开了门。结果是虚惊一场,敲门的是知达的大哥。大哥以为知达躲在家里做什么坏事,所以听到知达的问话故意不回答,想吓他一下,没有想到连父亲也一起吓了一下。

知达有弟兄姐妹五人,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兄弟姐妹五人的出生年龄依次分别相差两岁,基本上属于那个时代比较典型的城市家庭生育状态。也就是说,这对父母在连续十年时间内,生育了五个孩子。据说是响/应政府“做光荣妈妈”的号/召,才一口气生了这么多孩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光荣妈妈”的孩子成为母亲的时候,政/府的号召已经成了“只生一个好”。 从现在世界上发达国家鼓励生育的情况看来,说不定“只生一个好”的孩子们成为母亲之后,政/府会再次提出“做光荣妈妈”的号召。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大哥进屋后,父亲重新关上门,然后父子三人继续烧书。大哥比知达大四岁,见了父亲烧书,丝毫没有知达那样的疑问,还主动绘声绘色地告诉父亲,郊外的海会寺被红/卫/兵烧了,还烧死了一个和尚。大哥说,红/卫/兵在放火烧海会寺之前,把寺里的和尚都赶了出来,寺里有个和尚为了阻挡红/卫/兵烧寺庙,双手抱着大殿的柱子坚决不出去。红/卫/兵想把他强行拉出去,但怎么拉也拉不动。旁边有人说,不用拉了,火一点起来那和尚肯定自己会跑出来。拉和尚的人一听觉得有道理,放下那和尚就点起了火。结果与红/卫/兵的预料相反,那和尚宁愿被火活活烧/死,也没有从寺里出来,真正做到了视死如归、与寺庙共存亡,观者无不动容,就连那些原来气势汹汹的红/卫/兵见了也灰溜溜地离开了。知达听到这里立刻插嘴说,寺里的大佛像被拖到体育场去烧/掉了。父亲听后叹口气说,也许这就是劫数,在劫难逃啊!

大哥接着又告诉父亲,今天还跟着居委会的造/反派去看抄家了,都是抄的解/放前资本家的家,不但抄到这些古书要没收,连古画、古懂、玉器、金银首饰等好多东西都被造/反/派抄出来没收了,还说要专门开他们的批/斗会。

父亲认真地听大哥说完,严肃地说:

“这些是大人的事,你离得远点。”

“我知道,我只是站在一边看,许多和我们一样大的人都在看。”

过了一会儿,知达的母亲、二哥、妹妹、弟弟也陆续回来了。这时父亲的书也已烧完了,于是开始与母亲一起做午饭。母亲一边做饭,一边对五个孩子叮嘱再三:

“现在外面有点乱,你们不要到处乱跑,下午就在学校附近家门口玩,不要跑远了。看游/街最好站在学校的围墙里面看,到外面看当心被人挤倒、踩伤。”

“还有啊,现在外面在抄/家,我们学校里也来了造/反/派来造反,他们是以前从这个学校毕业出去的学生,现在成立了‘回马枪’战/斗/队,进驻学校了。他们也可能来我们家抄/家。如果他们来抄/家,你们要赶快跑出去,他们想拿什么只管让他们拿,反正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有危险的就是这些书,现在烧了,就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要被他们打伤了。如果来抄/家,他们会看管住我们大人,所以到时候你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老大老二要注意保护好小五小四。听说他们今天已经去抄了刘校长的家。”

母亲的一番话,让孩子们不由紧张起来。

根据相关资料介绍,尽管现在通常把“5•16通/知”的发表当成文/革的开始,不过“5•16通/知”原本是一个中/共中/央的党/内文/件,即便作为被毛/主/席誉为“中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作者之一的聂元梓、当时的北/大/党/委/委员、也是到了1966年5月19日晚才听到这个通知的传/达,其他地方得到这个消息就更迟了。

1966年5月25日,聂/元/梓配合“5•16通/知”精神需要,在北/大校园贴出了炮/轰北/京市/委和北/大/党委的大/字/报,直到1966年6月1日,才在得到毛/主/席的赞美之后,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传遍了全国。也就在这一天的《人/民日/报》上,发表了陈/伯/达炮/制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第一次明确提出,“要彻底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这就是“破/四/旧”的来历。全国的文/革之火可以说从这一天才真正燃烧起来。

1966年8月8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简称“十/六/条”,正式宣布在全中国开始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决议开宗明义地说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是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发展的一个更深入、更广阔的新阶段。”同时明确规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只能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不能采用任何包办代替的办法。”“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用文/斗,不用武/斗。”等等。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7

2,交出你的变天帐!(之一)

当天傍晚,学校里的“回马枪”造/反队的成员,在几乎烧完了曙光学校图书室所有的图书之后扬长而去。知达的母亲担心焚烧的火堆会引起火灾,在造/反派离开后指挥自己的几个孩子往火堆灰上泼些水,然后将灰烬清扫出去。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才基本清扫完毕,这时母亲将几个孩子召集到一起严肃地说:

“今天晚上你们几个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乱跑,居委会的造/反派要借学校里的教室审问坏人。”

“审问谁啊?”

母亲不说还好,一说更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心。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你们要是到处乱跑,当心被造/反派打!”

“快开门!快开门!”正说着,学校大门口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母亲没有想到造反/派这么早就来了,顾不得再跟孩子们说,慌忙跑出去开校门。

几个孩子在母亲的催促下匆忙跑回家中,在屋里听到一阵乱轰轰的脚步声,知道有许多人涌进了学校大门,然后去了教室。第一阵脚步声过后,又络绎不绝的来了许多人。在屋里忍了半天的大哥见母亲在打开校门之后并没有回家,便对弟弟妹妹说:

“你们在家待着,不准出去,我去上一下厕所就回来。”

“哦,那你要快点回来啊。”知达和二哥同声应道。

大哥前脚刚离开,知达就对二哥说,“大哥肯定是去看审问了,我们也去看吧。”两人相视一笑就也溜了出去。知达很想看看造/反派究竟是怎样审问坏人的,是像电影中那样审问吗?会不会用鞭子抽?会不会上老虎凳?会不会灌辣椒水?知达满怀好奇,迅速走近了那间审问坏人的教室。

教室里面已经塞满了人,门口也站满了人。知达四处一看,发现有几个人趴在教室窗子上往里看,他立刻毫不迟疑地也学着爬了上去。透过教室窗子的玻璃,知达看到昏暗的灯光下,在平时老师站着讲课的地方,跪着一个中年妇女,她低着头,头发散乱着,脸色看不清。在平时学生座位的第一排,坐着几个满脸怒容的人。知达估计,他们大概就是居委会的造/反派吧。其他的许多人,有的坐在后面,有的站着围观,都是街坊邻居。

“坏分子张玉洁,老实交代你的罪行!”一名头领样的人猛一拍桌子怒吼道。

“我没有什么罪行好交代。”张玉洁声音不大,却很倔强。

“没有?!你不但旧社会有罪,新社会也有罪!”

“旧社会有罪的是我丈夫,我只是家庭妇女。”

“你的丈夫是反动资本家,你们一家都是靠残酷剥削工人的血汗才能过上寄生虫般的富贵生活,还敢说你没有罪?”

“打倒坏分子张玉洁!”有人领着喊口号。

“坏分子张玉洁不老实就叫她灭亡!”众人也应和着。

“坏分子张玉洁必须老实交代!”

一阵口号喊过后继续审查。

“你和你丈夫在旧社会的罪行我们都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我们在这里审问你,是再给你一个主动认/罪的机会,你必须老实交代你在新社会的罪/行,否则,你就是罪上加罪。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知道吗?”

“政府的政策我知道,但是新社会,我丈夫死后,我一直在家老老实实做人,哪里还敢犯罪。”

“你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对新社会满怀仇恨,做梦都想变天吧!”

“没有啊,我,我……”

“交出你的变天帐交!”

“什么变天帐?”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7

2,交出你的变天帐!(之二)

知达不知道什么叫“变天帐”,可能今天的许多年轻读者也不知道什么叫“变天帐”。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初,当时全国大搞土地改革,没收了地主富农的田地家产和浮财。有些地主富农就把那些被没收的土地、房屋、财产等做成清单、连同地租房契等一切原始凭证悄悄收藏起来,等待哪一天改朝换代了,好作为重新夺回家产的凭证。这些资料和相关记录凭证等被通称之为“变天帐”。

“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告诉你,我们在抄你家时,已经找到了你想变天的充分证据,你家里有私藏的武器!”

“绝对没有武器!”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随着一声怒吼,一名造反派“啪”地一声将一把带鞘的匕首拍在了桌上。半尺多长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银光。

“那不是武器,那是我丈夫他……”

正在这时,知达的后脑勺上被人“啪”的拍了一下,知达吓得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知达回头一看,是冷霜满脸的母亲:

“叫你在家好好待着,怎么还是跑出来了?还不回去睡觉,这不是小孩子看的!”

知达吓得一下从窗台上滑了下来,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审问张玉洁的教室。知达刚离开教室,里面忽然又爆发了一阵响亮的口号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

也许是这一天跑了太多的地方,看了太多的东西,玩累了,知达回屋后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知达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家里突然起火了,他赶紧爬起床跑出屋,跑到门口一看,造反派审问人的教室也烧起来了,他吓得赶快往大街上跑。到了大街上才看到城里到处都起火了,许多人都在跑,于是他也跟着人群一起拼命地往城外跑,一直跑到护城河的大石桥上。上了大石桥后才发现城外也烧起来了,许多人正从城外向城里跑。大石桥两边的人都往大石桥顶上挤,人越挤越多,知达一下子就被挤进了河里!也就“啊”地大叫一声,梦醒了。

“有人跳井啦!有人跳井啦!”刚从梦中惊醒的知达忽然依稀听到有人在喊。

“我明明是掉进了河里,怎么有人喊跳井呢?”知达有点迷糊了,正感到纳闷,又传来一声清晰的喊声:

“有人跳井啦!有人跳井啦!”

知达这下完全醒了,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还睡在床上。这时天色已经完全大亮了,几条早晨的阳光从门缝里穿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直射到木板床上,光柱中有许多小东西在上下翻飞。

“有人跳井啦!有人跳井啦!”知达这次清楚地听到了这句喊声,并根据声音发出的位置判断是来自学校围墙外的大街旁边的一口大水井。

这是一口历史悠久的大水井,井头的大石圈高有一米左右,直径达两米左右,尤其是井圈壁上一代代打水人的吊桶绳摩擦而形成的一道道两三指宽深的绳痕,凸显了这口井的悠久年轮,也成了这条街道的特征和名称,这条街道的名称就叫“大井头大街”。

知达起身走出曙光学校的大门,当他到达井边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有些人一边看着,还在一边小声议论着:

“怎么还不下去救人啊!”

“已经死掉了。”

“可能是昨晚上就跳下去了,现在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知道是谁啊?”

“看样子是个女的,头发满长的。”

“哎呀,这下怎么办呢,我们到哪里去打水吃呢?”

“你这个人哦,人都死了,还想这些,多走几步路去其他井打水不就行了嘛。”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8

2,交出你的变天帐!(之三)


60年代的曲阿县还没有自来水,居民的饮用水都是靠井水,甚至有专门靠卖井水给居民谋生的挑水人,还有专门打井的人、修井的人、淘井的人、帮人从井里捞吊桶的人,还有专门从井里救人及从井里将寻短见的人捞上来的人。正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有的肩上还抗着一圈圈很粗的绳子。只见一个人首先用绳子栓住了自己,然后又拉了一根绳子在手中,另外几个人则紧紧拉好栓住了下井人的绳子,一点点慢慢往下放。

这时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粗粗的绳索一点点沿着深深的井绳槽往下去。忽然,紧绷着下降的井绳停住了,另一根松松的往下去的绳子则继续往井里下降,不一回儿,那根绳也停住了。

“往上拉!往上拉!”

两根停住的绳子中的一根忽然开始上升,不一会儿,刚才下去的男人上来了,全身湿透。立刻有人递了一瓶白酒给他,他接过酒瓶连喝了几口,才去一旁擦洗、换衣。另外几个人则开始拉另外一根绳子,众人的眼光也立刻重新转移到了水井口。

慢慢地一个女人的头露出了水井口,一些中老年妇女都不忍地将头扭过去,口中喃喃自语:

“遭孽啊!”

“罪过啊!”

“阿弥陀佛!”

“可怜!”

“啊!是束太太!”不知是谁首先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束太太?不就是昨晚被审问的张玉洁吗?”

“是啊,昨晚审到很晚才结束,被打得厉害”有人小声地说。

“她太倔强,不买帐。”

“听说今天还要继续审问。”

“可惜了!”

“冤枉!硬被逼死的!”

“哎,玉洁、玉洁、这真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休叫污淖陷渠沟’啊!”

……

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几个前天晚上审问张玉洁的造反派忽然来了,人们见了立刻自动闪开了一条道。那几个造反派走近张玉洁的尸体确认了一下,然后几个人头碰在一起低声商量起来。不一会儿,好像是统一了口径,其中一人对围观的人群高声宣布:

“反动资本家的老婆张玉洁抗拒革命造反派的审问和批判,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你们看这个资本家的臭老婆多么可恶,连死了之后还要弄脏革命群众喝的井水!”

造反派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是围观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去,不知道是谁在人们身后留下了一句:

“缺德!”

这是8岁的知达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这样去死。

根据相关资料介绍, 1966年8月23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好得很》,社论指出:“红卫兵小将们以毛泽东思想为武器,正在横扫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灰尘……”这就是“破四旧”从北京向全国蔓延的号令。在红卫兵抄家高潮中,1966年8月29日《人民日报》又发表社论《不准抹杀红卫兵的功勋》,文章号召红卫兵对“那些吸血鬼、寄生虫”动手,“把他们的金银财宝、杀人武器、变天账拿出来展览……”

北京破“四旧”运动开始后,很快蔓延到上海、天津和全国各大城市乃至广阔农村。在破“四旧”过程中,北京市有11.4万多户被抄家。按周恩来总理的说法,上海“抄了十万户资本家”。全国上下总共约有1000多万人家被抄,散存在各地民间的珍贵字画、书刊、器皿、饰物、古籍不知多少在火堆中消失。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8

3,小学生的大字报(之一)

知达看完热闹回到家中,匆忙吃了一点早饭就去学校上学了。走进教室,见到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谈论着这几天各自遇到的热闹事情,情绪非常高涨。正在大家谈得眉飞色舞的时候,传来了手摇铃声:上课的钟声响了。

大家立刻停止了交谈,拿出课本端正地坐在座位上。不一会老师走进教室,在班长的带领下,大家高喊:“老师早上好!”老师也回了一声:“同学们早上好!”然后就像平时一样开始讲课了。

正在大家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门从教室外面被/踢/开,大家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几个身/穿绿/色/军/装/戴着红/袖/套的青年人猛地闯了进来,其中一人,用手指着讲台上的老师大声疾呼:

“你,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老师一看来者不善,便胆战心惊地匆忙逃出了教室。这时其中一人走上讲台开始了演/讲:

“同学们,我们是回马/枪/战/斗/队的红/卫/兵,我们现在是杀/回母校闹/革/命。我宣布,从现在开始,由我们回马/枪/战/斗/队全面接/管这个学校。我还要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昨天,我们已经/抄/了你们刘校长的家,不,应该说是前刘校长,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不是你们的校长了,她是曙光学校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走/资/派。对她的批/斗/揭/发从现在正式开始。同时,我们还烧毁了曙光学校图书室的一切/大/毒/草。但是这还不够,这才是刚刚开始,我们要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号召,向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开炮,把被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占领的教育阵地夺/回来!我们今天来到这里,就是要动员同学们和我们一起、投入到这场史/无/前/例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去!一起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开/炮!希望你们和我们一起,来检/举/揭/发曙光学校以刘校长,不!以刘萍、从今以后、大家对要对刘萍直呼其名、检/举/揭/发以刘萍为首的曙光小学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黑代表,检/举和批/判曙光学校一切老师的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拿起笔、做刀枪,写出革/命的大/字/报!现在就给你们发报纸、毛笔和墨水,什么都可以写,不要怕,有我们为你们撑腰!”

被他一说,全班同学逐渐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慢慢地兴奋起来。随即,同学们的议论开始热闹起来。有几位同学跃跃欲试提起笔来就想写,可铺开报纸之后却又一时不知道从那里写起,写什么好呢?对于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来说,写作文其实是最头痛的一件事,所以热情高涨之余,不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是不是造/反了就不要上课啦?”忽然有个同学问了一个与写/大/字/报无关的问题。

“当然了,现在是全国都停/课/闹/革/命了,还上什么课?你们放心,只管大胆地写,不要担心老师会把你们怎么样,所有的老师从现在开始一律停课接受我们/造/反/派的审/查。”一个造/反/派见同学们还没有开始写大/字/报有点着急,继续给大家打气。

“大字报写什么好呢?”又有同学问

“什么都行,比如平时老师讲过哪些反动话,说过什么攻/击/党/和社/会主/义的言论,干过什么坏事,有什么对你们不好的,都可以写。”造/反/派积极诱导同学。

“我没有交作业被老师骂也可以写吗?”

“当然可以写,尤其是老师怎么骂你的,你当时的心情怎样,写得越详细越好,老师只骂你吗?有没有打你?其他时候有没有打过你们?有打过你们一定要写出来啊!这就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对学生的迫/害啊!”

“老师向我爸爸妈妈告状,害我在家被爸妈打了一顿可不可以写?”

“也可以,不过最好写一些老师怎样向你们灌输资/产阶/级/思想,毒/害你们灵/魂的事,比如老师有没有教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成名成家?如果有,这就是在对你们搞/和/平/演/变,这就是要把你们这些无/产/阶/级红/色接/班人和平/演/变成资/产阶/级的接/班/人啊!”

“那老师说过长大要做文学家、工程师,算不算宣扬成名成家?”

“算!算!算!最好写清楚老师是什么时候说的。另外,关键中的关键是,大家一定要好好回忆一下,老师平时有没有在讲课的时候发过什么牢/骚,说过什么对社/会主/义不/满的话,有没有说过什么/反/毛/主/席、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话?”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8

3,小学生的大/字/报(之二)

同学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结果似乎并没有什么同学想起哪位老师有说过红/卫/兵所启发的这些内容。其实对于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说,即便老师平时真说了,他们也无法分辨出什么是对/社/会主/义不满的话,即便觉得老师说的某些话不对,也不会记在心里,学生们怎么会想到突然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可以给老师写大/字/报呢,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啊。

同学们都在认真回想,突然,知达想起了一直埋在心里的一个委屈。有一天有位同学欺负他,他牢记母亲的嘱托,遇到这种事,不能与同学对骂或对打,应该忍着,然后立刻报告老师。可是那天当他报告了孙老师后,孙老师不但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为他伸张正义,反而很不耐烦地训斥他说:

“你不要老是来告状了,一个巴掌不响,两个饭碗叮噹,肯定你也有不好的地方,否则同学怎么不欺负别人,专门欺负你呢?”

“因为我的跛行,所以才有许多同学以此取笑我,其他同学没有这个生理缺陷,当然不会被取笑了。”这是知达当时心里想说的话,可是被孙老师一训斥,吓得没敢说就灰溜溜地离开了办公室。

知达因为小儿麻痹后遗症,留下了右腿跛行的肢体残疾,经常平白无辜地遭到同学的嘲笑和戏弄。每当遇到这样的事,他都会像母亲教育他的那样,去报告老师。老师心情好的时候,通常会为他主持正义,批评一下那些嘲笑戏弄他的学生,让学生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老师心情不好的时候,也难免会懒得理睬他的投诉。

人性的弱点之一是:别人对你一次好、十次好、甚至百次好,你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怎么记在心里。可是一旦别人什么时候有一次对你不好,你就会在心里记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记恨在心。父母与子女就是此类情况的典型,父母对子女千好万好,子女并不觉得多么感激,可是一旦父母有一次对子女不好,或者有一次不赞同子女所做的事,不能满足子女的某个愿望,子女往往会立刻与父母翻脸不认人,什么绝情话都说得出来,什么绝情事也做得出来。

知达当时还是8岁的孩子,自然也无法避免此类人性常有的弱点,回想起这件事,顿时也就忘记了孙老师一切的好,只记得孙老师对他的不好。这口气就情不自禁地涌上心头,就对同学提起了这段积压在心头的小小往事。同学立刻应声附和,鼓动说:“这样的老师太不像话了!写,就写这件事,我们支持你。”于是知达的第一张炮/打孙老师的大/字/报,就这样隆重推出,然后贴到了红/卫/兵指定的地方。

知达虽然在同学们的鼓动下写出了第一张炮打/孙老师的大字报,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怕孙老师认出是他写的,万一向母亲报告,回家再让母亲打一顿屁股就麻烦了,所以就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只写了个“革/命群/众”,他想,这样孙老师就无法对他进行报复了。

回马枪战/斗/队的红/卫/兵并不全是往届毕业生,还结合了学校里的一些青年教师和一些高年级的学生代表,所以立刻就在全校活跃了起来,也正如那位红/卫/兵所说的那样已经全盘接管了学校。红/卫/兵沿着曙光学校的围墙用铁丝拉起了一条线,方便同学们把大/字/报贴在上面,可是大/字/报很快就贴满了。他们又沿着学校教室的门前拉起了铁丝,很快大/字/报又贴满了。最后他们专门选了一间大教室,用铁丝拉起一道道迷宫式循环往复的平行线,让同学们将大/字/报/贴上去,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大/字/报迷宫。然后红/卫/兵押着学校的所有老师、除了参加了红/卫/兵之外的所有老师、从头到尾认真阅读同学们写的这些革/命/大/字/报。

从那天以后,曙光学校像全县、乃至全中国所有的其他学校一样就不上课了,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停课闹/革/命”。进驻曙光学校的回马枪战斗队的红卫兵将几间教室做成了宿舍,长期驻扎在里面不走了。时常也会有一些其他造反队的红卫兵来曙光学校,一看这里已经被回马枪战斗队的红卫兵占领了,他们便不再进来,又去其他学校发动学生闹革命了。

回马枪战/斗/队的红/卫/兵不仅仅是发动小学生写/大/字报,那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开了许多次的批/斗大会。记得第一次全校批/斗大会是批/斗曙光学校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刘萍校长。

当时全中国最/大的走/资/派是国/家/主/席刘/少/奇。刘/少/奇被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打/倒之后,全国各省、市、县、单位的一把手,几乎都成了各级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都被各级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或红/卫/兵揪/出来批/斗。据说文/化大/革/命就是要通过至上而下的革/命运/动,通过发动革/命群/众,把隐藏在全国各级领导部门的修/正主/义路线的代表全部揪出来,把被他们夺取的红/色/政/权再/夺/回来,让革/命的政权重新回到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手中。

文/革中的造/反/派和红/卫/兵可能是古今中外最幸福的造/反/派了,有人后来戏称他们是“奉旨造/反”。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只要高呼革/命口号,宣/誓孝/忠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就可以代表正义的革/命造/反/派,代表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就可以“横/扫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也就可以干他们想干的任何事。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8

3,小学生的大/字/报(之三)


批/斗刘萍校长的那天,在曙光学校的大操场的露天舞台上,挂了一幅巨大的横幅标语“打/倒曙光学校的走资派刘萍”,在刘萍两个字上还用红笔打上了一个叉,就像法院在宣判死刑犯布告的犯人名字上打的红叉一样。全体师生一个不许缺席地集合在操场上。大会开始前,先用高音喇叭反复播放毛/主/席语/录歌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
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谦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在充分渲染了革/命暴/力合/理的气氛之后,红/卫/兵头头,把歌曲一停,然后对着话筒,充满革/命激情和义/愤地大声宣布:

“曙光学校批/斗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刘萍大会现在开始,把刘萍押上来!”

红/卫/兵头头话音刚落,另外一男一女两个红/卫/兵立刻带领全体师生高呼革/命口/号:

“打/倒刘萍!”

“刘萍必须老师交/代!”

“刘萍必须低/头认/罪!”

“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打/倒/刘/少/奇!”

“誓/死捍/卫毛/主/席!”
……
在群情激愤的口号声中,刘萍校长被两名女红/卫/兵双手向后押进了现场,当刘萍校长走到讲台一边时,女红/卫/兵把刘萍校长的头扭向前方。全体师生立刻看到刘萍校长的脖子上挂了一块长宽各一米多的大牌子,上面用醒目大字写着“打/到走/资派刘/萍!”在刘萍二字上同样打了红叉。

当时的批/斗大/会主要有两个功能,一是把被批/斗者搞臭,二是让被批/斗者交代罪/行。批/斗会在高/呼一阵口/号之后,就由学校的红/卫/兵老师、红/卫/兵学生、及外来的红/卫/兵代表等轮番上台检/举揭/发批/判刘萍校长的罪/行,每每说到关键时刻还会停下发言、当场质问刘萍校长:“是不是这样?”“你还想抵赖吗?”等,如果刘萍校长不承认,那么负责喊/口/号的红/卫/兵就会立刻带领大家高呼/革/命口/号,也就是要在气势上压倒被批/斗者。通常这样的批/斗大会,被批斗/者越是不服气,越是能激起红/卫/兵的革/命气/势。最后,在红/卫/兵/头头“把刘萍押/下去”的一声厉喝之下,宣布批/斗大会结束,然后再播放当时最流行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花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可能是批/斗校长太寂寞了,批/斗刘萍校长的大会后不久,红/卫/兵就开始对全校老师逐一展开了“内查外调”。所谓“内查外调”就是通过内部查阅各个老师的个人档案,再根据档案上的线索去老师当年上学、工作、出生的地方调查这个老师的相关历史资料。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揪/出混/进教师队伍的坏分子。如此一来,随着“内查外调”的深入发展,与刘萍校长一起被批/斗的教师迅速增加。在“内查外调”的过程中,不但老师本人历史上有问题会遭到批/斗,即便这个老师有任何一个亲戚,尤其是亲属被批/斗或有什么政治问题,甚至是出身不好,也会成为这位老师被批/斗的重要根据。

大家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不难明白,那时候上了年纪的老师,都是在解放前读的书。解放前能够上学读书成为老师的,有几个是家庭成分好的呢?所以全校上了年纪的老师,差不多一半以上成了被审查批斗的对象。

不过知达和他的同学们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只在开始革/命的最初几天被当成革/命群/众,得到了写大/字/报和参加批/斗大会的机会,后来就没这样的机会了。再后来暑假到了,学生们都放假回家,全县的老师也被集中起来进行思想改造,曙光小学的文/化革/命工作就完全被更高一级的红/卫/兵组织接管了。

到了应该开学的九月,还是没有接到开学的通知,知达和他的同学们像全国的其他学生们一样,开始了无限延长的暑假。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9

4,大串联的纪念品(之一)

文/革之初是以点开花,比如先从某个城市、某个大学、某个机关点火造/反,而且大都是闭门造/反,大/字/报也都是贴在单位内部。但是人的激情一旦被煽动起来,就会爆发出超越预期的热情。很快,单位已经限制不住了,大/字/报冲破了单位的狭小范围,贴上了大街。另外一方面,在每个单位的内部很快形成了两大派,一派是支持对现有领导进行批/判斗/争的,通常被称之为“造/反/派”,一派是不赞同批/判斗/争现有领导的。通常被称之为“保皇派”。当这两派中的某一派在单位内部斗不过另外一派的时候,或者希望彻底打垮另一派的时候,他们自然地就会与其他单位的观点接近的一派联合起来共同战斗。这是一个城市内部的情形。

在北京首都,许多大专院校的大学生们,为了把首都的革/命造/反经验传播到全国各地,发起了大串联。所谓大串联,原本是将不同大学观点接近的造/反/派串联起来,共同发起某次全市性的活动,传递交流相关的情报资料。后来演变成将首都的革/命经验传播到全国各地去。外地的红/卫/兵组织也积极主动地来北京串联取经。不过在这个阶段的串联规模都很小。当时中国还没有电视,电话也不普及,更没有网络,通讯非常不方便,为了传递信息,经常采用的是最原始的散/发传/单的方式和印刷发行各种“战/报”。

当时印刷这些传/达或战/报,都是手工操作,先用专用的蜡纸,放在一块专用的铁板上,然后用一支专用的铁笔,将文字刻写在蜡纸上,包括画上一些宣传画。然后将蜡纸安装到油印机的纱网上,下面垫上白纸,用刷子或滚筒沾些专用印油在纱网上推或刷,就印出来了一张传单或战报。这是在复印机发明之前,中国的学校最常用的印刷工具。这种手推油印机几乎一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都还在使用,现在市场上几乎看不见了。

1966年8月18日,首都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毛/主/席与/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天安门城楼第一次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群众和红/卫/兵。这一天,毛/主/席身穿军装登上天安门城楼,并在那里接受、配戴了红/卫/兵敬献的袖章。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大手一挥,才真正点燃了全国性大串联的燎原之火。

此后,毛/主/席又分别于8月31日、9月15日、10月1日、18日、11月3日、10日、11日、11月25日和26日多次接见红/卫/兵。到11月下旬为止,先后8次接见红/卫/兵和学校师生达1100多万人。这说明,毛/主/席对/红/卫/兵造/反运动积极支持,把红/卫/兵和青年学生视为全面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突击力量。在毛/主/席8次接见红/卫/兵的鼓舞支持下,各地分散的、零星的造/反/运/动,迅速统一到红/卫/兵这个风靡全国的组/织形/式下,发展成为一股席卷数千万青年的狂潮。

在那场红/色革/命大串联中,并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坐火车汽车,事实上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些发起大串联的红/卫/兵是发扬红军25000里长征的精神,步行串联,甚至在串联的途中,有汽车司机主动要带他们一段也会被红/卫/兵拒绝。这样的新闻一经媒体报道后,立刻引起了全国的大中学生的仿效,大家纷纷打起背包去串联,有的要步行到北京,有的要步行到井岗山,去哪里的都有。

很快,步行已经无法满足大家急迫的心情,有些聪明的人就不再步行了,从开始的有车就坐,发展到后来以“卧轨”的方式拦火车,强迫火车停下来,带他们去北京。这样的新闻传开后,激起了更大的串联热潮,实质上是掀起了一场全国性的免费旅游热潮。

当红/卫/兵拦截火车去北京的事件报告到中央之后,中央政府不但没有对红/卫/兵的这种破坏交通枢纽正常运转的行为加以阻止,反而在1966年9月5日,由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通知,规定来京的师生“一律免费乘坐火车”,串联所需要的“生活补助费和交通费由国家财政开支”。这无疑是火上浇油,外地大专院校和中学师生来北京的人更多了,而北京的学生则纷纷奔赴外地。这样就全面爆发了全国性的大串连。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9

4,大串/联的纪念品(之四)




知达因为这次意外的成功,重新激发了去火车站接送红/卫/兵的热情。不过当他再次去的时候,没有接到来曲阿县串/联的红/卫/兵,却在火车站出口处意外地接到了串/联回来的父亲。知达看见背着背包的父亲一脸疲惫地从车站出来,忙跑着迎了上去:

“爸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已经到了北京吗?见到毛/主/席了吗?”

“哈哈,儿子啊,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你怎么会来接我?”

“我是来接串/联的红/卫/兵的。”

“哈,你这臭小子还挺幽默的,居然给我取了个‘串/联的红/卫/兵’这么个绰号。”

“不是,我真不是来接你的,我是来接那些来曲阿串/联的外地红/卫/兵的。”

“你接他们干什么?”

“跟他们要毛/主/席像章和语/录牌啊,你看,我这个语/录牌就是一个红/卫/兵大哥哥给的。”

“为这个呀,爸爸也有,我这次带回了不少毛/主/席像章。”

“真的?真的?快给我看看。”

“不在这看,我们快回家去分。”

当时社会上风行抢毛/主/席像章,据说这种行为是受到鼓励的,理由是抢夺者是因为对毛/主/席的热爱才这样做的。后来还风行过抢军帽,警察见了也不管,谁抢到了就属于谁。

知达开心地牵着父亲的手往家里走去,还离开家门很远,就摇摇摆摆地快步跑回家,边跑边喊:

“爸爸回来啦!爸爸回来啦!”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知达的母亲边接下丈夫的背包边问。

“很遗憾,这次北/京没能去成,到了郑州火车就开不动了,停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到北京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怕最后到了北/京钱花完了回不了家就糟了,所以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回来了。”

“不是有红/卫/兵接待站吗?”

“在途中还是要自己掏钱买东西吃,尤其是被堵在火车上,动也不动,红/卫/兵接待站也顾不上啊。”

知达的父亲是跟着学校里的红/卫/兵学生一起去串/联的。

知达和兄弟姐妹并不关心父亲是否能到达预定的串/联地点,只是急迫地围着父亲要毛/主/席纪念章。父亲口中说着“都有,都有,每人都有。”笑呵呵不慌不忙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许多金光闪闪的毛/主/席纪念章,每个像章只有一分硬币那么大,看上去太小了一点。

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很高兴,每人都兴致勃勃地选了一枚戴在了胸前。不过他们的热情没有维持太久,父亲带回来的毛/主/席纪念章实在是太小了,小得让他们觉得在别人面前很没面子,结果没有好意思戴几天,就悄悄地摘下来丢进了抽屉。

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知达周围的人都从不同的渠道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毛/主/席纪念章。那些纪念章越做越漂亮,也越做越大,其中有一种是夜光的,在黑夜里可以发光,最受欢迎。同学们为了在白天证明自己的毛/主/席像章是夜光的,常用双手握成一个圈,遮住周围的光来检验,也有用衣服盖住留出一个口,或放在课桌抽屉里检验是否属于夜光的。再后来,毛/主/席像越做越大,大到在胸前戴不小了,就出现各种石膏像、挂像等,再后来就见到各种建筑物上都画上了毛/主/席像。在大多数的毛/主/席壁像四周,必定画上光芒四射的光辉。对于那些光芒四射的光辉,一种表面流行的说法,说那叫“毛/主/席是红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还有一种暗地里流行的说法,说那是模仿佛教的宣传手法,那叫“佛光普照”。

当时,全国人民都是毛/主/席的“粉丝”,绝大多数红/卫/兵去北京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亲眼见一见毛/主/席,那是当时全国绝大多数青年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愿望。这种心情现在的年青人可能无法理解,不过只要想一想现在的年青人怎样追星就不难理解了。这两个时代的青年所追的星虽然各有不同,但热情和疯狂都是一样的。在某种程度上,现在的青年追星的热情和疯狂还远远比不上那个时代的青年,比如说,当时曾经有红/卫/兵为了表达对毛/主/席的忠诚和热爱,将毛/主/席纪念章直接用别针别在胸前的肌肉上,而不是别在衣服上。这样的热情和疯狂是今天的追星族所远远达不到的。

不过大串/联的危害很快就发酵,全国数千万人次的串/连,迅速造成全国停/学、停/产、铁路拥挤、交通堵塞、社会秩序混乱。1967年3月19日,中/央不得不发出了关于停止全国大串/联的通知。尽管如此,由于巨大的贯性作用,大串/联并没有立刻停下来,据说从那之后还持续了半年左右才真正停止下来。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9

5,表态文化盛中华(之二)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来之后,知达走上大街,忽然发现像过年似的家家户户的门板和窗户上都贴了新鲜火红的“忠”字,门楣上都写了“公”字,但是门口地面上有“私”字的并不多,也许是因为许多家庭门前是大石块或水泥地面,不容易搞出一个“私”字来。在那个年代,各项政治活动都是那么地雷厉风行和高效率,从中央到地方,从县长到每个居民,几乎所有的要求都必须在24小时之内执行。只要有任何政治任务传达下来,所有的机关、学校、企业、居委会、人民公社等一切部门,都必须立刻停止一切正常活动,投入到执行政治任务中去。

在意识形态高于一切、政治正确高于一切、站稳立场高于一切、表明态度高于一切的时代,人们表态的方式越来越走向极端,流传最广的就是各种极端的口号,除了前面说的“忠不忠,看行动”之外,还有“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等。有的流行口号直接来自毛/主/席语录,比如“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句毛/主/席语录,在文革中就得到了极其广泛的运用,并被当成了一切造反派在试图打倒对方时的一句法宝:有了这一句话,只要把对方说成是“敌人”,那么对方的一切观点、包括肉体本身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打倒。

知达他们这一代在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人们,从小接受的是以绝对的“零和”概念为核心的“阶级斗争理论”教育,任何事物都是绝对的黑白分明,非此即彼,对于不同观点的唯一方式就是斗争乃至消灭,在对任何事物表态时都旗帜鲜明,不允许调和、暧昧、中庸、骑墙等不明确的表态,更没有“尊重不同观点”的概念,不懂得应该与不同观点和平共存,也不提倡什么叫妥协和谦让。

“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几乎成了那个时代最主要的特征之一。通常,在各种政治活动中,首先是领导传达上级指示或要求。其次就是要求所有的人员表态支持,再其次,就是针对任何反对抵触的态度,集中精力做反对者的思想工作,这叫“统一思想”,因为“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一定要把所有的人思想工作做通了,也就是用所有的行政力量强制统一了所有人的思想之后,最后才展开具体的政治活动。万一还是做不通怎么办?文革中有两句名言做了最好的注释:“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个人服从组织”。

知达他们这一代在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人们,从小就接受了这种极端的统一思想的教育,从中/央到地方,从政府到学校,自然而然地,从教师到学生,从父母到孩子,都必须接受统一思想。正因如此,当这些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人们成为父母之后、成为各行各业的领导、成为教师之后,培养出来的下一代也习惯于统一思想,难以容忍不同声音。现在网上活跃的“极左”或“极右”的老少愤青,仔细分析,大都属于文/革受害者。

“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还表现在文/革的各项政治活动中,表态将直接决定着你命运的好坏。即便你明明没有错,革命群众或造反派指控你错了,如果你立刻口头上承认错误,并做出痛改前非的样子,或许还可能得到宽大处理;相反,如果你非要去辩解,坚持说自己没有错,那就麻烦了,原来的小罪指控可能会变成大罪指控,也就是上纲上线。比如原来是指控你平时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如果你否认,就会上钢上线地指控你反对别人对你的批评,反对别人对你的批评就是反对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这样的现象在今天的网络也经常可以看到,比如说,先是针对某个人的某个观点进行讨论或争论,可是争论到后面,忽然变成了针对批评者或被批评者的态度了。尤其是一些自以为是的批评者,在自己的观点被驳倒之后,转而抓住被批评者的态度做文章,说被批评者的态度不好,拒绝接受别人的批评意见,仿佛只有被批评者无条件地接受一切批评才属于态度好。

相反的例子也有,在政治活动中,如果别人只在口头上或书面上表示坚决拥护,你却能够咬破手指写血书表示坚决拥护,你的态度就超过了其他人,你就有可能会被迅速培养成政治明星和学习榜样,甚至有可能会被提拔重用。

知达他们这一代在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人们,从小就接受了这样的“表态文/化”的教育,这种“表态文化”的核心,说穿了就是说假话、说空话、说大话。只是,在文/革时代,由于人们的言论和行动都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督和控制,因此这种“假、大、空”的危害性没有充分展示出来,它好比是一种病毒被严密地控制在密封的实验室里。改革开放之后,打破了文革中那样对公民言论和行动的严密监督和控制,再受到发财致富等各种外在因素的激发,这一曾被严密监督和控制的“假、大、空”的危害性顿时爆发出来,并泛滥成灾。所以今日假货腐败泛滥的根源,不是来自改革开放,而是来自文/革中播下的种子。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09

5,表态文化盛中华(之三)


“三忠于,四无限”不但成为人们的口/号,更成了衡量一切工作的标准,同时也被用各种形式涂刷张贴在一切建筑物上。仅此还不够,还有更加激烈和更加虔诚的方式来展示人们对毛/主/席的忠诚。那就是“早请示,晚汇报,唱语录歌,跳忠字舞”。

知达看到,每天早晨曙光学校的老师们到学校后,都会集中起来向毛/主/席“早请示”。“早请示”时,在学校的会议室的正前方,摆放着毛/主/席的巨幅人头像,全体老师每人双手捧一本“红宝书”、即毛/主/席语录,肃立在毛/主/席像前。在学校领导的带领和指挥下,全体祝愿:

“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知达现在回想起这一切,就会忍不住想起在电视连续剧里看到的清宫戏里面的群臣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的镜头,或者相反,每当知达从电视连续剧的清宫戏里面看到这样的镜头,就会触发起文革中的“早请示、晚汇报”和“万寿无疆” 与“永远健康” 相搭配的回忆。

学校领导在祝福完之后,带领全体老师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通常是选择与当天的政治活动或工作有关的语录,学习完之后,宣布当天要做的工作,并向毛/主/席表示,当天的工作一定会按照毛/主/席所希望的、毛/主/席语录中所教导的那样去做。通常会说:

“今天我们将照着您老人家的教导……开展一天的工作。”

学校领导发言后,全体老师轮流向毛/主/席表达忠心,简单说明自己当天准备怎样按照毛/主/席语录的要求去做。可以是重复和发挥学校领导引用的毛/主/席语录,也可以自己发挥,另外选一条更适合的毛/主/席语录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想法。

开始的时候,早请示的形式,与教堂里的宗教仪式差不多。忽然有一天,有人来学校教这些老师跳起了“忠字舞”,不是部分人学,而是全体老师一起学。“忠字舞”是一种简易舞蹈,由十几个简单动作组成。所谓“言之不足,则手舞之,足蹈之。”据说是为了将内心对领袖的忠诚之情充分表达出来。“忠字舞”并没有统一的格式,全国各地跳的内容都不尽相同,选择的伴奏歌曲也不一样,有的甚至用诗歌朗诵代替歌曲。从舞蹈的内容来看,与广播体操差不多,但动作幅度比广播体操更加夸张。通常还会挥舞红宝书,口中或歌唱或朗诵,然后摆出不同的舞蹈造型,以增加向毛/主/席表忠心的气势和力度。

老师们学会了之后,就在每天的早请示结束前,集体在毛/主/席象面前跳一段“忠字舞”。不过“忠字舞”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跳的,比如说被批斗的老师,就没有资格和革命群众一起跳“忠字舞”,也不准私下跳,一般“忠字舞”都是集体跳。

到了晚上,下班前的最后一件事是“晚汇报”。“晚汇报”的内容和形式与早请示大同小异,全体人员再次手握红宝书,肃立在毛/主/席像前。同样,首先由学校领导带领全体老师学习一段毛/主/席语录,然后汇报一下当天所有的革命工作,有成绩要汇报,有错误也要汇报,尤其是对于错误,不但要汇报,还要做深刻检讨。

学校领导汇报完之后,全体老师轮流向毛/主/席汇报,全体老师汇报的要点,主要是反省自己当天的工作中有哪些还做得不够好,要在次日的工作中加以改正。最后同样是在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祝福声中结束。

知达第一次看到老师们举行这样的“早请示、晚汇报”仪式感到很好奇,很好玩,连续去偷看了几次,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在知达童年的记忆中“早请示,晚汇报”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好像连一年时间都不到。改革开放后,当知达接触了解到天主教的相关宗教仪式之后,才知道,原来“早请示,晚汇报”这一套是向天主教学习借鉴来的宗教仪式,用这样的仪式来向毛/主/席表达忠心,等于是把毛/主/席当成神来敬仰和崇拜。

几十年后的今天,每当知达看到天主教的宗教仪式,看到信徒对教皇的崇拜,看到教徒对圣经的迷信,就会想起文革时期国人对毛/主/席的早请示晚汇报、想起国人对毛/主/席的崇拜和对毛/主/席语录的迷信。看到这些,知达就会觉得,文革现象,并不只属于中国,研究文革现象的意义,也不只局限于认识中国大陆。正如台湾地区大选中流行的一句流行语所说的那样:“不到台湾,不知道文/革还在搞。”

其实,文/革还在搞的地方,何止是台湾。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0

5,表态文化盛中华(之四)


“早请示,晚汇报”持续的时间不长,唱语录歌和跳忠字舞的时间则几乎一直持续到文/革结束。“忠字舞”之所以流行得比较长,是因为“忠字舞”虽然源于“早请示、晚汇报”的狂热,但是后来脱离这一狂热的造神运动,独立形成了一种文艺表演形式,所以“忠字舞”和“语录歌”一起在文/革中流传得更长久。

“语录歌”,即用毛/主/席的语录谱曲而成的歌,大都是铿锵有力的进行曲。比如有一首“下定决心”的歌就最为流行,使用率也最高,全曲内容为: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用不同的曲调唱两遍,第三遍改为道白,最后再唱第四遍。这首歌铿锵有力,游行时可以唱,集会时也可以唱,唱完后常使人亢奋不已。

还有一首语录歌几乎是每次开批/判大会的时候都会唱,那就是: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画,
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
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谦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除了这些铿锵有力的语录歌,也有少数抒情的语录歌,比如“共/产/党/员”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共/产/党/员,
好比种子,
人民好比土地。
我们到了一个地方,
就要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
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抒情类的语录歌通常都不是在搞政治运动的时候唱,是在学校里的音乐课上唱,或者由“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去演唱。

“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几乎是文/革十年中唯一存在的文艺表演团体,当时全国的职业演员及一切专业演出团体都几乎停止了演出,取而代之的是全国各地各层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种宣传队是任何机关、单位、学校、居委会都可以组织的,他们的工作,主要是配合各种政治活动,用文艺的形式进行宣传,以及在节假日进行联欢表演。在这其中,也可以搀杂一些文艺表演形式,比如声乐、器乐、舞蹈等。后来成为了业余团体表演“八个样板戏”的主力军。

男女青年如果能有机会参加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演出,在当年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因为宣传队员的选拔条件除了要求年轻漂亮、有才华之外,还必须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家庭出身不好,或者家庭成员中有遭到批斗或有违法乱纪的,一律不得参加。对于那些从城市下放到农村的知识青年,一旦被选拔进了宣传队,就可以不用再去农田里干又脏又累的农活,每天只要轻松地唱唱歌、跳跳舞就能得到很高的工分。

宣传队的活动主要分两种,一种是自发地、随时随地去大街上宣传表演,另外一种是去专门的舞台上进行表演。到了文革后期,以后一种表演方式为主,各单位宣传队的文艺汇演,更是成了当时国人可以欣赏的最主要的文艺活动。

因为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所以“读毛/主/席的书”这首抒情歌就成了所有宣传队都必须演唱的歌曲:

“毛/主/席的书 我最爱读
千遍那个万遍下功夫
深刻的道理我细心的领会
只觉得心呀里头热乎乎
嘿 好象那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
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啊
毛/主/席的雨露滋养了我呀
我干起那革命劲头儿足

一字字 啊 一行行
一边读来 一边想
革/命的真/理 金光闪
句句话说在我的心坎上
嘿 好像那一把钥匙打开了千把锁呀
心呀里头升起了红太阳
毛/主/席的思想武装了我呀
我永远握紧手中枪”

通过这首歌,我们不难想象出当时毛/主/席的书在国人心目中处于怎样的位置,也就不难想象出为什么会出现全国人民每天对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的政治狂热。这首歌后来成为“红色经典歌曲”之一,现在还可以从网上下载收听。

在读毛/主/席的书的活动中,还涌现出了许多“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通常来说,读书积极分子,应该是那些文化水平比较高、学问比较深的人。可是文革中,知识分子等文化比较高的人大都成了被打倒、遭批判的革命对象,怎么能让他们当读书积极分子呢?好在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很快,全国各地就涌现出了许多不识字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这些积极分子通常是不识字的老头老太,他们尽管不识字,但是口才特别好。不但如此,这些积极分子还到各地去做报告,介绍他们的学习经验,为人民群众传经送宝。知达就听过好几场这样的报告会。

连不识别字的文盲老头老太都能成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你们那些识字的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再不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能行吗?

真正的知识分子被打倒,文盲成为读书学习的榜样。这也算是文/革时代的一种绝无仅有的奇特现象吧。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1

6,挂牌游街悲喜录(之一)

知达童年最大的乐趣之一,是在曙光学校的围墙上观看各种各样的游行队伍。有的时候是坐在围墙上观看,有的时候是用一个凳子垫在脚下,身体伏在围墙上观看,就像在包厢里观看演出一样惬意。

曙光学校有一面围墙面对大街,是游行队伍去县政府的必由之路。久而久之,那堵围墙不但成了知达看戏的包厢,也成了童年伙伴聚会的好地方,甚至每人都还选定了一个相对固定的观看位置。

当时的游行实在是太多了,多的时候,几乎一整天都不中断。前面的还没有走完,后面的已经挤上来了。更多的时候是,前面的游行队伍刚看完,几分钟之后,又一支游行队伍就走过来了。

当时的游行队伍真是好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不过总体上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喜庆型的,一类是斗争型的。喜庆型的游行队伍,比如庆祝什么获得胜利、向县政府表什么决心,这样的游行队伍的基本构成是,前面红旗开道,后面锣鼓猛敲,中间彩旗飘飘,一路阵阵口号。有的时候,游行的人还会撒传单。斗争型的游行队伍,比如押坏人游街的游行队伍,前面就不是红旗帜开路了,而是被押游街的坏人在前面开路,革命群众在后面敲锣打鼓吸引人来看。

知达和他的小伙伴比较喜欢观看的是斗争型的游行队伍。这样的游行队伍也有很多种。最简单的是坏人在胸前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人的名字和罪名。这些牌子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最小的牌子只一尺见方,最大的有一米见方,而且是用很重的木板,用铁丝挂在脖子上,脖子被铁丝勒出的血痕清晰可见。除了挂牌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花样,比如让坏人戴一个高帽子,帽子有一米多长,长长的帽子上写着这人的罪名。又比如将那坏人的双手涂黑,表示那人是坚持反动立场的“黑手”。还有将那坏人头发剃掉半边,表示这人是两面派。还有将一双鞋挂在那坏人的脖子上,那人一定是女的,表示她是个乱搞男女关系的“破鞋”。也有直接让坏人自己拿个铜锣,走几步,说一遍自己的罪名。

被押游街的坏人大都是自己走,也有被两个人从后面押着走的,还有被人在旁边打着走的。除了这些政治性的坏人,还有另一类经济性的坏人,比如赌钱被抓住的,游街时就扛着麻将桌,投机倒把被抓住的,游街时就将投机倒把的货物挂在身上。

一般情况下,这些游行队伍都是步行,但如果遇到全县集体大行动,比如在国庆等重大节日之前,也会动用卡车。让许多坏分子站在卡车上,每人后面由两个民兵押着。用卡车不是为了减轻坏分子的疲劳,一来是让大众看得更清楚,二来是游街的范围更大,不只是在城区,还要到四乡去游街。

每听到街上传来锣鼓声,知达和他的小伙伴就会兴奋地跑到曙光学校的围墙边,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凳子。观看游行队伍,就当是观看免费的杂耍节目。在知达的心目中,被游街的人都是坏人,这些人活该。所以有时也会像街上其他顽童那样,用菜头蒜脑之类的东西往这些坏人身上扔,以此取乐。外国人有扔鸡蛋抗议的,中国人舍不得扔鸡蛋,大都选择捡菜剩下的东西去扔。一旦击中了,游行队伍里的大人们不但不会责怪这些孩子,还会发出叫好声。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大游行是全国大武斗结束之后,实现革命的大联合,军队接管了县政府,让武斗的双方将武器上缴到接管了县政府的军人手中。上缴武器的那一天,首先在县体育场举行了盛大的上交武器大会,然后,所有的造反派将各自拥有的各种武器弹药,从最原始的大刀、长矛、土制手雷等,到手枪、步枪、冲锋枪,直到几个人抬的重机枪等全部抬出来参加大巡游,然后再上交到县政府门前。知达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多真正的武器,真是大开眼界,开心极了!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1

6,挂牌游街悲喜录(之二)

知达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他的母亲陶老师也成了挂牌游街队伍中的坏人之一。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有点让人措手不及的感觉。那天一大早,陶老师一反常态地将孩子们召集到一起,让他们当天不要留在曙光学校的家中,全部去郊外玩,最好到晚上再回家。陶老师虽然没有说为什么,但孩子们都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就都听话地离开了家,直到傍晚才回家。

知达所在的曙光学校距离郊外并不很远,他们平时也经常去郊外玩。傍晚,当知达他们回到曙光学校的家中时,发现四处静悄悄的。肚子已经很饿了,可是却看不到生火做饭的迹象。

知达抬头往里屋看去,见一块一米见方的大木牌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反革命分子陶可清必须老实交代!”陶可清是知达母亲的名字,在那名子上被红笔画了一个法院枪毙人犯时才画的大大的红叉。

知达顿时吓了一跳,母亲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反革命分子?!他记得母亲每次牵着他的手从大街上走过,都是逢人便热情地打招呼,对方也都无一例外地亲切友好地向母亲问好,常常是从街头到街尾一路上问候声不断。那么受人尊重的母亲怎么可能一下子成了反革命分子呢?反革命分子不就是从小被教育应该打倒的可恶的敌人吗?不就是那些被挂牌游街、可以被人随便扔东西砸的阶级敌人吗?他忽然恐惧地意识到:

“如果我的母亲成了反革命,我不就成了反革命分子的狗崽子了吗?不就是人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打我骂我了吗?这可怎么办?”

知达着急地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发现他们也都苦着脸,好象同样苦恼。父亲在远离县城的镇中学教书,今天不在家,知达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他定了定神,再仔细观察,发现那个大木牌是用架子架在母亲的床前,挡住了和衣躺在床上的母亲。顺着架子往地面看去,知达的眼光忽然被母亲床前地下鲜红的血迹所吸引,那些血迹尽管被一堆煤灰掩盖过,依然触目惊心,看样子母亲吐了不少的血。

知达被吓坏了,心里着急,又怕惊醒母亲,便压低声音问大哥:

“天哪!妈妈吐了那么多血,难道妈妈已经被造反派打死了吗?怎么还不快送妈妈去医院?”

“妈妈不是被打得吐血的,是妈妈的肺结核病又犯了,才吐了这么多血。”大哥解释说。

其实知达大哥的回答并不十分准确,通常情况下,肺结核病患者只会在疲劳、寒冷、或病情变化的情况下,才会大吐血,但是除此之外,一旦病人遭受精神上的刺激或激烈的外力碰撞也会导致大出血。陶老师的突然大吐血是否与造反派白天的批斗有关,只有陶老师才知道答案。

陶老师并没有对孩子们透露白天被批斗的详细情况,尽管如此,从陶老师已经大吐血躺倒在床上、造反派还不肯善罢甘休、还将大标语牌放摆放在床前、还在勒令她老实交代来看,我们不难推测,白天批斗陶老师的造反派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也许是孩子们的交谈惊醒了昏睡中的陶老师,也许她原本就没有睡着,这时她挣扎着从床上抬起身,勉力将身体靠在床架上。她这样做的时候,又大咳了几声,吐了几口鲜血在床前的煤灰堆上,然后用手娟擦了一下嘴,虚弱地侧面朝着孩子们,平静地说了下面一番话:

“你们都平安回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们也都不小了,我的事今天要跟你们说一说。今天学校造反派宣布对我和所有老师的审查结果,我和另外几位老师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必须向组织老实交代罪行。明天还要与其他学校被揪出来的老师一起集中起来到县体育场参加全县的万人批斗大会,然后与其他学校所有被揪出来的老师一起挂牌游街。”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2

6,挂牌游街悲喜录(之三)



“我只想告诉你们,我的罪行是旧社会给的,我也没有办法,希望你们能谅解我。造反派定我为历史反革命分子的主要依据,是因为我在学生时代担当过三青团区队副,按照造反派的说法,我属于三青团的骨干分子。你们可能不知道三青团是什么意思,其全称是‘三民主义青年团’,是国民党的青年组织。”



“你们也许会问,我为什么要参加国民党的青年组织、不参加共产党的青年组织共青团?孩子们啊,因为妈妈不是像你们一样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不是像你们现在,从小就接受革命教育,知道共产党好,国民党不好。我们上学的时候,对政治问题非常幼稚,根本不懂这些,所以学校要求我们这些学生集体参加三民主义青年团,我们就都听话地参加了,就像现在如果政府要求学生集体参加什么组织,学生怎么能不参加呢?”



“你们也许会问,那你为什么会成为区队副呢?当个普通的团员不就没事了吗?造反派今天也这样问我。我告诉他们并不是因为我积极努力才当上的区队副,而是同学们主动推荐我,我又实在推不掉才当的。造反派不接受我这样的回答,他们反问:同学们为什么推荐你,不推荐其他人呢?肯定是因为你一贯立场反动吧。”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事实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们知道,我的爸爸、也就是你们的外公,是一名中医,我们家在安徽省芜湖市开了一家中药店,所以才有钱供我到江苏省曲阿县来读女子正则师范学校。我的同学中,有些是有钱人家子女,但也有一些是不很有钱的人家子女,平时他们有点小病小痛,我都会用从爸爸那里学来的一些中医常识为大家治疗一下,又因为我在家排行老大,与同学们都相处不错,在学校里被大家亲切地称之为陶大姐,这样大家才推荐我当了区队副。其实这与一个学生人缘好会被大家推荐当班长差不多。虽然我被同学们推荐当了区队副,也并没有参加过几次三青团的活动,更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就迎来了新中国的成立,所以我实在没有什么罪行可以交代。”



“造反派又让我老实交代是怎样伪装进步、逃过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的。这实在是让我有口难辨。因为我对这段历史从来也没有隐瞒过,一直在我的档案中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也没有伪装过进步,我到今天没有入党,也没有入团。解放后,人民政府曾经主动提拔我当过小学校长,后来由于身体不好,肺病复发在家修养,我担心由于我的病假影响了学校的工作,才主动辞去了校长的职务,我还有什么必要去伪装什么进步呢?”



“我确实参加了三青团,也确实担当过区队副,但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如果凭这些就把我定为历史反革命,那么这也是旧社会给我的,我没有办法。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的妈妈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从来不想做坏人,更不会反党反社会主义,我对得起自己的天地良心,我问心无愧,我愿意在这场文化革命中接受革命群众的审查,接受革命群众对我的批判、教育和改造。你们也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不管别人怎样骂你们,你们都要忍住,不能去反骂别人,也不要去和别人争论。他们人多,有理也说不清,什么都不说,是你们最好的自我保护办法,请一定要记住了。”



听完陶老师的长篇故事,知达彻底绝望了,看来只好被人取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母亲逆来顺受的性格影响,听完母亲的诉说之后,他并没有激起怎样的愤怒和仇恨,以他的年龄,也不可能对那场正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的大革命有什么疑问。他只是觉得委屈,为母亲感到委屈,为自己感到委屈。接着是更深的自卑涌上了心头。



从此以后,当大街上再次响起儿童伙伴们“看游街啦!”的快乐喊声之后,他再也没有兴趣去看游街了。那不只是害怕在看游街的时候,别人会提到他的被批斗游街的母亲,也会想到在那被批斗游街的坏人中,是否也会有像母亲一样的被冤枉的好人呢?善良的知达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历史有一天却告诉他:那些所有被批斗游街的坏人都是被冤枉的好人,而那些把好人打成坏人的最革命的好人才是真正的坏人。



陶老师戴上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之后,被剥夺了继续教书育人的资格,造反派在全校斗争大会上,明确要求所有的小学生今后再也不准喊她老师,只能直呼起名。她也由一名人民教师变成了全职杂工,在学校里负责打扫厕所、打扫校园、印刷考卷、刷贴标语、看大门等,直到文革快结束时,才被宣布摘掉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重新走上了讲台。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2

7,拾荒讨饭的滋味(之一)

陶老师被戴上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不久就被押送到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五七农场去劳动改造了。知达的父亲原本就在远离县城的镇上的中学教书,这时也被集中在镇中学进行政治审查,不能像平时那样每周回家一次了。父亲的家庭成分是富农,当时也被他们学校的造反派审查批判,所幸顺利通过审查,没有被戴上什么帽子。

父母都不能回家之后,家里就只剩下知达兄弟姐妹五个了。当时,那五个孩子的年龄依次相差两岁,最大的老大十四五岁,最小的五弟才有四五岁。知达的父亲老家是江苏徐州,年轻时投身革命,进入华东军政大学学习,然后作为随军南下的工作组,在人民解放军渡江后,作为首批南下干部进驻曲阿县,担当县政府的文职干部。

父亲由于不习惯官场生涯,1957年“反右”运动之后改行当了中学老师。知达的母亲来自安徽省芜湖市,因为来曲阿县上学,毕业后响应政府号召,没有回芜湖市,留在了曲阿县工作。陶老师夫妇都不是曲阿县本地人,用现在的说法,陶老师全家都属于外来人口,在曲阿县也就得不到任何亲戚的帮助或照顾。知达的父母被隔离起来之后,知达他们这些孩子,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了。

陶老师夫妇当时被两个学校分别隔离起来,彼此无法取得联系,也不方便写信联系。当时的人们都很害怕写信,许多被批斗的人,都曾因私人通信被揭发而成为罪证。丈夫以为陶老师住在学校里,即便自己不回家,也能照顾孩子;陶老师以为虽然自己被押往农场改造,但是丈夫每周都会回家,就能照顾孩子。陶老师在匆忙被押往五七林场劳动改造的时候,只留了一个星期的生活费给孩子们。

这样一来,知达和兄弟姐妹很快就发现吃饭成问题了。首先是发现快要没有钱买菜了,他们紧急将每天买菜的钱降低到最低程度:早餐和晚餐是喝粥,放点酱油拌一下当小菜,可以省下买咸菜的钱。中午原来是买几分钱一斤的萝卜或青菜来炒两个菜吃,现在为了省钱,每天不炒菜吃了,只买一斤青菜或萝卜放在饭里一起煮,就成了菜饭。

那时候好像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也流传着各种勤俭持家的故事。有个故事说,从前有一个媳妇很会勤俭持家,尽管家里很穷但却能把全家人的生活安排得很妥当,她信奉“吃不穷,用不穷,筹划不周一世穷”的说法,经常想出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开源节流的好方法,比如其中之一,就是怎样在每天做饭的时候节约用米。她家做饭必须根据吃饭的人多少、什么季节、农忙还是农闲等因素,决定做多少米的饭,决定是做干饭还是做稀饭。在做到了这些周密筹划之后,还在每天量米做饭时,再从量出的大米里面抓出一把大米放回米缸。这样每餐饭就能节约下来一把米,日积月累,一年就节约了不少的大米。

别人听了这个故事,哈哈一笑就完了,可知达听了之后,回家立刻就按照故事中所说的办法去节约大米了。当时是计划经济时代,每个人每个月可以供应几斤大米都有严格的规定,必须要用购粮证才能买到,多一两也买不到。

尽管知达仿效故事里的节约用米办法,每天做饭时从量出的米中抓回一把放回米缸,可是由于只出不进,眼见米缸里的大米还是毫不客气地一点点减少,很快就要现出缸底来了,他们兄弟姐妹五个这才恐慌起来。

幸亏这时邻居老李为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解了燃眉之急。老李在县废品收购站工作,建议他们去拾破烂卖钱。当时正在停课闹革命,每天有的是时间,兄弟几个一听老李的建议,毫不迟疑地就都去拾破烂了。

有句话说“处处留心皆学问”,知达开始拾破烂之后才发现“处处留心都是钱”。比如说,不要出远门,就在学校的操场上,只要留心观察,仔细寻找,每次下雨后都能从地面拾到一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玻璃、废铜烂铁等,这些都可以卖钱。走进大街小巷,地上的废纸和墙上的旧大字报可以卖钱。靠近垃圾箱,里面的骨头、破布、鸡鸭鹅毛等也能卖钱。后来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拾破烂的地方,那就是曲阿县护城河边的垃圾堆放场。当时曲阿县的环卫工人是用板车拖垃圾,将全县各大街小巷垃圾箱里的垃圾装上板车,拖到护城河边的荒地上,堆放在那里。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2

7,拾荒讨饭的滋味(之二)

知达一行每人一手拿一个垃圾扒,一手提着不同的拾破烂工具。有的提个破蓝子,那是专门放鸡鸭鹅毛、破布、废纸等比较轻的东西;有的提个旧铁桶,那是专门放废铁、玻璃、骨头等比较沉重的东西;还有的提个旧布袋,那是专门放比较贵重和比价敏感的东西,目的是不让其他拾破烂的人看到。

不同的破烂价格完全不同,当时,玻璃和废铁的收购价都是0.02元一斤,中间有孔的小铜钱0.01元一个,中间没有孔的小铜板0.02元一个,破布和骨头都是0.07元一斤。黄铜1.5元一斤,紫铜2元一斤。别小看这一分两分钱,当时的0.05元可以买两个烧饼,能让知达饱饱地吃顿早餐。

知达成了曲阿县护城河边垃圾场里拾荒队伍中的一员。他和其他拾破烂者期待着每一辆垃圾车的到来,就像新郎期待新娘子的花轿到来一样。每当垃圾车出现的时候,他们便会兴奋地蜂拥而上,挥舞着各自的垃圾扒去寻找、去抢夺那些可以卖钱的好东西。他们丝毫没有任何卫生防护设施,没有人戴口罩或手套,更没有对任何传染病的恐惧,对他们来说能从垃圾中得到可以换钱的东西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快乐的。

知达属于那群人中比较小的一位,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别人抢夺一番之后,再去寻找一些剩下的小东西。就算这样,拾荒换来的钱,也足够让他们可以每天继续安心地喝用酱油拌的粥和吃用蔬菜烧出来的菜饭了。幸亏那时候物价便宜,一斤上好的大米只卖0.14元。

有一天,知达将他们靠拾破烂维持生活的事情写信告诉了在五七农场改造的陶老师,他以为陶老师一定会回信夸奖他们,谁知陶老师回信时除了给他们寄来了生活费,还让他们不要再去拾荒了。陶老师在信中说:

“如果你们继续去拾荒,等于抢走了那些以拾荒为生的人们的饭碗,我们虽然穷,但靠父母的工资还是可以维持最低的生活。”

知达和兄弟姐妹们从此没有再去那个垃圾场拾破烂。当时,大家都比较贫穷,因此不去拾破烂完全不是为了面子问题。事实上,他们原本就已经成了城市里的贱民,在政治上属于反革命分子家属,在经济上属于赤贫一族,在城市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群比他们更低贱的了。所以,能凭自己的劳动减轻家庭的负担,他们感觉到的是一份自豪。

但是母亲的来信让知达知道,原来在这座城市里面,还有比他们更加不幸的人们,更加重要的是,母亲的来信让他们懂得,即便是在自己不幸的时候,也要为其他更加不幸的人们考虑,不能只顾自己。

知达全家是外地人,父母都属于在文革中被称之为“臭老九”的教师,母亲又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分子,不但被人看不起,还时常遭到一些人的无端寻衅和欺负。再加上全家孤独地住在空荡荡的曙光学校里,家中没有大人,只有几个孩子,也觉得有点害怕,于是有一天,他们决定养一条狗。

当狗还小的时候,觉得很好玩,狗吃的不多,平时人吃的剩一点,它自己到街上去找一点,狗食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小狗长得很快,几个月后食量大增。这样一来狗食就成了个大问题。在连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哪里有多余的饭菜剩下来喂狗呢?就只好让狗自己去外面找食吃了。可是不久就听说外面掀起了“套狗”风。

当时在曲阿县出现了一阵“套狗”风。所谓“套狗”,是人们用一跟粗铁丝,一头装个木把柄,方便人套住狗后可以拉着就跑。一头做成活节,看到狗,朝它头上一套,拉着就跑。狗被套住之后通常会本能地往后退,这样狗脖子就会被越勒越紧,很快就断气了。曲阿县套狗的人一般都是三四个人一组,大家轮流接力拉着狗迅跑,一直跑到狗断气。等狗断了气,也基本上远离了狗主人的住地。

套狗的人将狗往树上一挂,剥皮,开膛,破肚,下锅,上桌,开吃。等到狗的主人发现狗被别人偷套走了,慢慢追寻而来时,整条狗可能已经全部进了套狗人的肚子。套狗的人虽然只有三四个,但吃狗肉的人基本上都有十几个。那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年代,吃了也是白吃,不吃才是白不吃。当时的人好像都特别饥饿,也特别能吃。

知达家为了防止狗被别人套了吃掉,只好把狗关在学校里不让它上街。这样饥饿的狗就常围着他们团团转,一边转一边咕咕乱叫,尤其是那双期待的狗眼,看得全家人心慌慌的,恨不能在地上钻个洞躲进去。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3

7,拾荒讨饭的滋味(之三)

一天,知达忽然想起母亲曾经带他们去过的饭店。虽然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饭店里的香味和美好回忆不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忘,反而由于现实的窘迫而越来越让人向往,在他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美好了。知达的父母在曲阿县都属于知识分子,工资也比普通工人家庭高许多。

文革时全国人民的工资都被冻结了,十年没有上调一分钱。普通工人从学徒工的工资涨到二级工资,就不再继续往上涨了。二级工在曲阿县的国营企业是月薪32元,其他性质企业的工资标准还要更低一些。
知达父母两个人的月薪合起来有100元,如果知达的父母只生一个孩子,那么全家人的生活水准应该是很高的。可惜知达的母亲为了响应政府“做光荣妈妈”的号召,一连生了五个孩子,尤其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吃的穿的用的等费用都在直线上升,可是工资却一分钱不长,只能一天天贫穷下去。

在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知达的父母曾经带领全家人去饭店里享受过。正是这一美好的回忆,让知达想出了一个解决狗食的办法,知达心想,饭店里肯定有客人吃剩下的饭菜或骨头之类的东西,如果能去捡一些回来,不就可以让狗美美地大吃一顿吗?

知达为自己想出这个办法兴奋不已,立刻找了一个旧铝饭盒就出发了。有了铝饭盒,拾来的东西用盖子盖好,走在路上也不怕被人发现而被取笑。知达也觉得,毕竟,这件事传出去总是件丢面子的事情。

知达悄悄走进了饭店,果然里面有人吃饭。他强自镇定,围绕桌子四处转了一下,很容易就发现了几块骨头,拾起来放进饭盒,迅速离开了饭店。知达刚回到曙光学校里,那条嗅觉敏感的狗,一下子就从远处向他欢快地迅速奔来,然后冲着知达兴奋地又蹦又跳,还直摇尾巴。当知达将骨头倒在地上让狗吃时,狗更是快乐得边吃边嗷嗷直叫。看着狗那么幸福地吃着捡来的骨头,知达忍不住有几分羡慕,也咽了几下口水。自从父母被隔离,知达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荤菜了。

如此去了几次,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有一天知达的运气不很好,去了饭店好长时间还是没有捡到骨头。想到家中那一双期待的狗眼,实在不能空手而回,只好一边等待,一边将头慢慢地抬起来观察正在吃饭的客人。他想看看有谁正在吃荤菜,看看谁快要吃完了,以便尽快去拾取一点骨头或剩饭菜。

忽然一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进入了知达的视线。也许知达一进入饭店,就被那位中年人注意到了。当知达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位中年客人时,中年客人也朝知达友好地笑了笑。知达被客人一笑,反而胆怯地躲开了自己的眼光,不敢回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他都是在客人离开之后,才敢去拾取客人吃剩下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要直接与客人正面接触。

知达假装没有注意到中年客人的微笑,就把头一低,匆忙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以为中年客人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就又悄悄地抬头朝中年客人看去。谁知这次中年客人竟然朝知达做了个招呼他过去的手势,知达躲无可躲,只好鼓起勇气向中年客人走去。

“吃吧,这碗饭给你吃。”中年客人伸手指着桌上的一碗饭对知达友善地说。

“不!我不要吃!”知达像被蝎子刺了似地惊叫起来。

“那我给你钱?”中年客人有点意外,却继续他善意的努力。

“不,不!我不要钱!我不是……”知达慌忙又摇手又摇头,顾不得继续说下去,羞愧地扭头就往饭店外面跑去。只听“哐啷!”一声响,他手中的铝饭盒掉在了地上。知达顾不得去捡,迅速一瘸一拐地向饭店门外跑去。在那一刻,他觉得全饭店的人的眼光都像利箭一样向他的自尊心上射来,都在笑话他这个穿着破旧衣服,又瘸又拐又骨瘦如柴的小乞丐。

“我不是叫花子!我不是叫花子!我不是叫花子!” 一路上知达在心里大喊着。

知达家的狗从此与它的主人一样再次陷入饥饿之中。终于有一天,那条狗钻出了曙光学校的大门,再也没有回来,不知道是被别人杀了,还是饿死在了外面,至今依然是一个迷。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3

9,文攻武卫历险记(之一)

“文攻武卫”是一个文革时期的专用名词,也是一个口号。表面上看,这个口号的提出似乎是为了规范革命的行为方式,其含义是,在向对方进攻时只能用文的,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在防卫时可以动武。这个口号从字面上看是“要文斗,不要武斗”,实际上是为“武斗合理化”留下了伏笔。很显然,任何一方只要为武斗找一个“自卫”的借口,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武斗进行到底。

知达所在的曲阿县不是什么军事重地,也没有出现什么全国闻名的大造反派,武斗的程度不是很激烈。由于当时知达年纪还小,对于曲阿县在武斗中究竟有没有死人,死了多少人,都不清楚。但是有一点知达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在曲阿县的两大派群众性武斗中使用了真刀真枪。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早晨,一队人马从曲阿县西门城外浩浩荡荡杀进城来,队伍中的人全都手拿各种武器,从原始的棍棒、大刀长矛、到比较现代化的步枪、机关枪等都有。一个女人边走边振臂高呼口号:

“杀回曲阿闹革命!”

“打倒曲阿的陈在道!”
……

知达当时不知道陈在道是谁。后来才了解到,陈在道是飞夺卢定桥的十八勇士之一,中国人民解放军大将之一,文革时任武汉军区司令,但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打倒,是全国被打倒的著名的保皇派之一,当时有一首造反派攻击他的儿歌:

“陈大麻子,坏又坏,阻挠革命造反派。”

陈在道在文革时期成了保皇派的代名词,“打倒曲阿的陈在道”就是“打倒曲阿的保皇派”的意思。

到了中午,这派的人马已经占领了整个县城,并且实施了戒严,城内各街口全部有手执武器的造反派站岗,据说在城门口还架起了机关枪。

知达躲在家里听大人们说,占领县城的是“革联会”,被赶出城的是“红代会”,“红代会”又被称为“保皇派”。这是当时曲阿县的两大派。

据说在文革之初是没有两派之分的,都是响应中央号召起来革命的造反派,“破四旧,立新功”。但是随着革命的深入,造反派对怎样进一步开展革命发生了分歧。比如说,有的造反派认为凡是单位的一把手都应该被打倒,但是有的造反派认为只有不好的一把手才应该被打倒,好的一把手不应该被打倒。再具体到谁是好领导,谁是坏领导就更加难以统一了。类似问题多了,慢慢地就形成了两大派。

两派形成之初,还局限在本单位之内,基本上还是以文斗为主,以“四大”的方式进行,即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据说这“四大”是源于1957年的“反右”时代,到了文革再次兴起。后来,不同单位的两派演变成了全县范围内的两大派,双方的斗争也就变得更加不讲情面、更加激烈了,最后就演变成了两大派之间你死我活的武斗。

武斗虽然厉害,毕竟是“好人打好人”,这是文革后期对武斗的定性,通常情况下并不危及不参与武斗的普通老百姓。老百姓只要躲在家中,并不会感觉到武斗有多么可怕,对于知达这样从小在革命战争影片教育中长大的孩子们来说,反而充满了对武斗的好奇和兴奋。可是就在造反派之间爆发武斗的这一天,知达的妹妹突然生病发烧了。

知达的母亲是被打倒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没有资格参加任何一派造反派组织,知达的父亲鉴于知达母亲的历史问题,怕被别人抓住小辫子做文章,干脆哪一派也不参加,做了个“逍遥派”人士,在武斗爆发的那一天,父母两人都在家中。父亲眼见着女儿体温居高不下,着急得抱起她就往医院跑。可是出门没有走多远就被挡了回来,造反派宣布全城戒严了,禁止任何人自由通行,理由是“防止有人穿过封锁线给另一派通风报信。”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3

10,全国山河一片红(修订稿)

这天知达正在曙光学校操场上玩,忽然注意到曙光学校的莫老师正带着几个人在学校围墙上写大字标语,标语的内容已经用铅笔在雪白的墙上勾画出来了,此刻正在用红油漆将它描出来,每个字的高度都有一米半左右,几乎与围墙一样高。知达将标语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定要将斗、批、改进行到底!”每个字都认识,但是不太明白“斗、批、改”是什么意思。

知达就向正在往大字上涂红漆的莫老师请教:“莫老师,请问这斗、批、改是什么意思?”莫老师笑着对另外几个正在涂红漆的人说:

“看来文化大革命肯定能取得彻底的胜利啊,你看,连这么点的小鬼头都来关心国家大事了,哈哈哈。”然后颇有几分得意地对知达说:

“你这问题问我是问对人了,你问其他人,还不一定能答得上来。这三个字里面学问可深啦。第一个‘斗’字,就是要斗垮斗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什么叫当权派你懂吗?”

“我懂,我懂,比如我们学校的刘校长就是当权派。”

“呵呵,孺子可教也!你说得对,我们学校要斗倒、斗臭、斗垮刘校长。第二个‘批’字,就是要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我们学校是庙小没有大菩萨,你不认识什么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这个东西也很抽象,嗯,这个不说也罢。这第三个‘改’字,就是要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以利于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

“这个我知道,就是要停课闹革命,一起去造反,不能让革命烈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红色江山改变颜色,决不能让修正主义在中国复辟,决不允许帝国主义把社会主义中国和平演变成修正主义的中国。”
莫老师等几个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忽然天空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一架直升飞机从东往西从头顶上飞过来。这是知达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飞机,飞机飞得很低,连飞机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莫老师等也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抬头观看飞机。飞机飞得不快,好像在天空盘旋、打转并逐渐降低了高度。忽然,从飞机上撒下了大批的传单,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散开。“飞机撒传单啦!飞机撒传单啦!”四处顿时响起了喧闹声,人们纷纷争着去抢从飞机上撒下的传单。

知达人太小,一张传单也没有抢到,只好跟在别人后面,打听传单的内容。从大人的片言只语中了解到,传单上的内容好像不是说的曲阿县的事,他也就对传单失去了兴趣。

知达记得就在曲阿县爆发武斗后不久,城里突然来了很多解放军。解放军不是驻扎在县人武部里面,而是直接驻扎在曙光学校隔壁的县政府里面。从那以后,县政府的门口每天都有解放军持枪站岗,知达他们再也不能随便到县政府里面去玩耍了,觉得很遗憾。

就在解放军进驻县政府后不久,在全县体育场,召开了万人庆祝大会,热烈庆祝曲阿县革命委员会成立。新成立的县革命委员会所在地就是原来的县政府所在地,也就是把原来的县人民政府改名为“县革命委员会”。

县革命委员成立之后,学校的领导班子也逐渐恢复了。知达注意到,学校的老师又重新称呼在WG初期被批斗、打/倒的刘萍为“刘校长”了,看来要真正打\倒一个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看到刘校长复出,有一天晚上,知达悄悄地问母亲:

“被打/倒的刘校长已经恢复工作了,是不是很快也要给你摘掉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恢复工作啊?”

“希望能这样,不过,现在还看不出有这个希望,因为我的问题与刘校长的问题不一样。刘校长原来就是老革命,她的丈夫也是老干部,现在已经重新上台了,所以她才能重新当校长。”

“为什么她可以重新当校长,你不可以重新当老师呢?”

“她重新当校长是因为中央有这样的指示,她是三结合进新的领导班子的,我不属于可以三结合的人,还不能恢复当老师。”

“三结合是什么意思?”

“三结合,就是在新的革命委员会成员里面,由三种人参加,一种是解放军,一种是原来的领导干部,一种是ZFP。现在的省、直辖市、自治区,到县革命委员会都是根据这样的结构按照比例安排领导成员。学校里不派驻解放军,但是会派驻工宣队,由工宣队代替解放军,参加学校的领导班子。我们学校很快就要派工宣队来了。”

“工宣队是什么意思?”

“工宣队的全称是工人MZD思想宣传队。”

果然,几天之后,曙光学校就来了工宣队,是县里某丝绸厂的工人,好像还是退伍军人。工宣队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是召开全校师生大会,然后在大会上批斗知达的母亲和另外几位老师,并要求全校师生旗帜鲜明地继续批斗这些混进教师队伍的坏分子,只许他们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工宣队的成员都是普通工人,有的是退伍军人,有的是半文盲的老工人,对于怎样教书,他们是完全外行,为了显示他们的革命性,只能在整人上下功夫。工宣队进驻曙光学校后办的另一件大事,就是让学校的所有被揪斗出来的老师除了承担学校的杂务之外,再用丝绸厂的废丝头编织手套,让那些老师“在劳动中改造成新人”。工宣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台旧机器,让这些老师做起了手套编织工。工宣队还给每位老师规定了每天的生产定额,不完成定额不准回家。于是陶老师和其他被戴上各种坏分子帽子、被剥夺了教书资格的老师,就这样成了职业手套编织工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3

11,我们总是吃不饱(之一)

自从欢呼过“全国山河一片红”之后,在每天报纸广播的宣传中、以及所有的文章中都多了一个词语,叫“全国形势一派大好,而且越来越好”。

在全国形势一派大好,而且越来越好的口号声中,知达家的经济情况可是越来越不好了,这一点连知达这样不懂事的十几岁的孩子也感觉到了。

在WG开始的时候,知达父亲的工资是55元,母亲的工资是45元,两个人的月工资加在一起刚好100元。这个工资在当时已经算不错了。虽然在WG中,工人阶级地位最高,是领导阶级,甚至还能作为工宣队进驻学校,领导老师,但是青年工人的工资并不高。国营单位工人学徒工要学三年徒,第一年月工资13元,第二年月工资15元,第三年月工资18元,三年学徒工满师后第四年成为一级工,月工资27元,第五年成为二级工,月工资32元。

在WG之前,中国工人实行的是八级工资制,如果一直升上去,工资也很可观。可是WG开始后,批判八级工资制,所以工人的工资涨到月工资的32元二级工后,就不再往上涨了。知达父母两人合计的工资有100元,与那些夫妻都是工人的家庭比较起来,已经是好很多了,夫妻如果都是国营企业的工人,两人合起来的月工资只有64元。问题是知达父母有五个处于生长发育阶段的孩子,工资不涨,孩子却在长。

现在有人说,WG中虽然冻结了十年的工资,物价也没有上涨。这样的表达并不严谨。只能说WG期间,国家凭票供应的部分物价没有涨,但是不凭票供应的东西涨价也是有的。最简单的以大米为例,WG开始的时候,在饭店里吃饭,买一斤大米饭或馒头,除了人民币之外,还要交一斤粮票。如果没有粮票,可以用人民币抵,通常是一斤粮票抵一毛钱。按照这个比例,一斤大米在自由市场上的价格是0.24元,但是到了WG后期,自由市场上的大米涨价到0.5元一斤,这个涨价幅度还是不小的。

尤其是对于知达家这样孩子多的家庭,计划供应的粮食不够吃,不得不用钱去自由市场上购买计划外的高价米。一方面是工资不涨,物价小涨,一方面是五个孩子在不断长大,穿的衣服在长,吃的饭量在长。WG开始的时候知达最小的弟弟是4岁,大哥是14岁,WG十年,正是兄弟姐妹五人生长发育期,夸张一点说,这个家庭所需要的饭量几乎每天都在增长。怎样保证五个孩子吃饱肚子,成了知达父母最头痛的头等大事。

知达童年听得最多的是父母关于钱不够用的抱怨:

“以前一丈布可以给五个孩子各做一件衣服,现在给两个孩子做都不够,你让我怎么办?”

那时候物品短缺,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要凭票供应,从平时生活的必需品,例如大米、面粉、食油、煤球、布匹、棉花、豆腐、肉等,到过年过节的非必需品,例如香烟,酒,糖等。别人家是票不够用,知达家却是连这些票都用不完,因为没有钱去买。看着这些票作废了可惜,有时也拿去送人作人情。

陶老师为了用这100元钱养活全家七口人,每到发工资,就把钱全部存进银行,然后用10元取10元,用5元取5元,结果往往还没有到月底,存进去的钱就全部被提出来了。如此不怕麻烦,无非是为了能赚点可怜的利息。可是陶老师毕竟是个老师,去银行多了,也放不下面子,后来就让儿子知达去。结果连银行里的营业员个个都记住了这家特殊的储户,每次知达一走近柜台,营业员就会笑着说:“呵呵,你又来了。”

梦靥 发表于 2008-8-5 18:14

11,我们总是吃不饱(之二)

除了通过存钱积攒一点利息,陶老师还把每一笔生活支出都清楚地记在家庭支出帐本子上。每用一分钱,都记在流水帐上,不敢乱花一分钱。可是陶老师毕竟有自己的工作,管的事情也杂,还要照顾这五个孩子的吃喝拉撒,所以经常会由于没有及时记帐而想不起钱是怎么花出去的。为此,经常坐在灯下反复数着兜里的钱,努力回忆着钱花到哪里去了,实在想不起来的时候,就会让孩子们帮着一起回忆,当天究竟还买了什么东西?这钱怎么与流水帐对不上?有的时候,孩子们帮着想起来了,陶老师就会很开心,仿佛这钱没有白花。如果怎么也想不起来,陶老师就会苦恼很久,就会担心这钱是不是丢了,或是错给别人了,就会很自责。

为了节省开支,知达的兄弟们理发从来不去理发店,都是让理发师傅来家里理发。当时理发店里小孩理一次发最便宜的是0.2元,有一种流动理发师傅,走街串巷,上门给人理发,每次只要0.1元。后来家里实在穷得没办法了,陶老师为了节省这每月几毛钱的理发费,干脆自己买了一把理发剪,亲自操刀给孩子们剪发。陶老师剪头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但是孩子们都理解是为了省钱,便都忍着。可是当孩子们进入青春期之后,便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因陶老师拙劣的剪发手艺而遭受的嘲笑,纷纷拒绝陶老师继续给他们理发。陶老师为此伤心了很久,后来想通了,便也不再坚持。

为了减少给孩子们购买新衣服的支出,陶老师只能整天为几个孩子逢补旧衣服,对于这一点,作为家中老三的知达感受最深,所谓“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老大做了一件新衣服,穿一两年,穿旧了,身体也长高了,给老二穿。老二再穿一二年,更旧了,也破了,人也长大了,不能穿了,给老三。破了的衣服逢逢补补之后给老三穿,老三又穿了一二年,衣服破得实在不能穿了,人也长大了,这时候依然舍不得扔掉,拆拆剪剪,将还比较结实的布块留下来当缝补其他衣服裤子的布料,其余的用来糊鞋底。

可怜的知达在童年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穿过新衣服。由于鞋子的破损程度太快了,知达还是有机会可以穿到新鞋子,不过也很少。穿得最多的是解放牌胶鞋,好处是晴天雨天都可以穿。到了夏天放暑假,连胶鞋也舍不得穿了,整天打赤脚,直到晚上洗过澡后,才找一双木拖来穿一下。当时的木拖很便宜,只要几分钱一双。

冬天穿胶鞋太冷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母亲就会为他花7分钱买一双茅草鞋。那是一种用芦花编织的草鞋,形状像棉鞋一样,鞋里塞些破旧棉花,比穿单薄的球鞋暖和多了。只是有一样不好,不能进水,也不能多行走,否则,一个冬天没有过完,鞋底就烂了。为此,知达上学的时候会穿两双鞋,来回学校的路上穿胶鞋,到了学校和家中,再换穿茅草鞋。对于知达来说,星期天与小伙伴一起并排着让双脚从茅草鞋里爬出来在冬天的太阳下面晒太阳,是童年的快乐记忆之一,那时候大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嗨,拜托让开点,别挡着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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