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诡》作者:漫听雷
[size=4]一 鬼打墙(上)[/size][size=4]★★★声明一下:由于系统升级错误,致使俺的小说出现大量问题,章节缺失,顺序颠倒,标点错误,尤其是叹号与引号全部变成了“1”,影响了广大书友们的阅读兴趣。一周来,修改数次不见成功,只好另行张贴。望大家理解。谢谢! [/size][size=4]▲▲▲▲▲▲▲▲▲▲▲▲▲▲▲▲▲▲▲▲▲▲▲▲▲▲▲▲▲▲▲▲▲▲▲▲ [/size]
[size=4]楔子 [/size]
[size=4]原本清晰的面孔,突然间模糊了轮廓。 [/size]
[size=4]无数黑色的影子,伴随着文明的灯盏恍惚前行。 [/size]
[size=4]阳光普照,也平添了斑斑阴翳;而正是那些黑暗中睁大的眼睛,在奋力搜寻着每一丝可能的光明…… [/size]
[size=4]一 鬼打墙 [/size]
[size=4]山东高密,一个真实的地方。 [/size]
[size=4]给孩子起一个妖魔鬼怪奈何不得、百毒不侵的名字,确实要费一番不小的脑筋,“糊迷”就是其中之一。“糊迷”本姓唐,那名字自然就是“唐糊迷”了。 [/size]
[size=4]唐糊迷是有名的穷神,怎么说都不过分;而以“穷神”著称,必有其非同凡响之处。 [/size]
[size=4]提起唐家,可谓无人不知谁个不晓,那是方圆百里当当响的财主,它的闻名不只源于它的富有,更源于它的败落。自从唐家老爷过世起,唐家就如同熏染瘟疫的鸡窝,隔三岔五地死人,不到半年功夫,一家老老少少就死了七口子,最末仅剩了唐糊迷一个;或许是上苍有眼,总算没有给唐家绝了后。家里的佣人见此光景害怕得四处逃窜,各奔西东,只有丫环紫嫣与魏老妈子留了下来。 [/size]
[size=4]那情景甭提了,一个字:惨! [/size]
[size=4]好在唐府属于行善积德之家,口碑青良、人缘众多,左邻右舍前街后院的都过来帮忙,若不然,恐怕连个发丧的人也没有了。 [/size]
[size=4]顷刻之间的家破人亡,让十七岁的唐糊迷哭得死去活来,但慢慢地他似乎习惯了。习惯了守灵、殓棺、发丧、哭坟、烧纸、焚香,仿佛那是他份内的活儿,送走一个亡灵,然后再迎来一具新尸。如是者七,总算刹住了板儿,留给唐糊迷一个喘息的机会。 [/size]
[size=4]等一切忙完了,映入眼帘的唐家宅第,愈发地残不忍睹:秋风瑟瑟,屋宇瑟缩,冥币遍地,纸灰飞旋,白色的招魂幡一杆杆矗立于院里院外,白茫茫一片…… [/size]
[size=4]回头看看紫嫣与魏老妈了,唐糊迷鼻子一酸,泪如泉涌。紫嫣早已是面色憔悴,弱不禁风,而魏老妈子则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一通,差些昏死过去。 [/size]
[size=4]末了,唐糊迷牙一咬,心一横,发话了:“紫嫣,魏嬷嬷,唐家已到这等境地,也不要太伤心了。人嘛,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即便不是命,也得认命,谁让我唐糊迷摊上天塌地陷呢!半年来,你俩跟着遭罪不少,家中金银细软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取尽管拿,如此,大家各奔前程,逃命去吧!” [/size]
[size=4]“少爷!”魏老妈子“扑嗵”一下跪倒在唐糊迷面前,渐渐平息的哭声重新发作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几难成声,“我魏老婆子……十三年前流落异乡,是唐家收留了我。唐家待我不薄,始终没有拿我当下人,我感激……不尽。今日……唐家遭此不幸,我若甩手而去,岂不为人耻笑,更者,我良心何忍?我老婆子今岁五十有五……已是黄土埋顶之人,无家可归,如若少爷不弃,老婆子愿为少爷拼却一条老命,前前后后……虔心伺候少爷。” [/size]
[size=4]唐糊迷还没插嘴发话呢,丫环紫嫣也跪下去,跟着咿咿呀呀起来:“少爷,我是唐家买来的丫头,直至今日尚且……不知家在何方。少爷逼撵,岂不是……要逐奴婢流落街头,葬身虎口吗?小奴死难从命!” [/size]
[size=4]望着眼前可怜兮兮的一老一少,唐糊迷心里犯起嘀咕:是啊,十几年来,她们风风雨雨为唐家操劳,末了,求一檐茅草安身立命不为过分;何况,她们所求的并非金钱银两啊! [/size]
[size=4]正犹豫间,魏老妈子又开口了:“少爷,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粒豆万斛子,一本支百世长’,唐家虽则深陷不幸,但薪火相传,总会有人丁兴旺之日的。” [/size]
[size=4]“是啊,少爷。”紫嫣附和道,“唐家理当中兴,少爷怎能袖手?” [/size]
[size=4]“我魏老婆子恳请少爷且暂收留老奴与紫嫣姑娘,如少爷放心,老奴与紫嫣愿为唐家操持家业。” [/size]
[size=4]出家人笑曰“世事于我皆浮云”,瞬间的人世沧桑让唐糊迷亦有了读破红尘之感,心灰意冷的他本想舍弃这份家业皈依空门,学回了无牵挂,但面对两个泪眼凄迷的弱女子,他起了恻隐之心,来了凡俗之念,改变了主意。 [/size]
[size=4]死马权当活马医吧。想到这儿,他伸出双手把魏老妈子与紫嫣搀扶起来:“既然如此,家业就烦劳你们了,还需要什么添置,你俩商量着办吧。” [/size]
[size=4]“谢谢少爷,相信唐家会东山再起的。少爷,家什没什么要添置的,眼下应当雇个熟练的账房先生,还要四五个年青力壮的长工。”魏老妈子抹一把泪水,拥着怀里的紫嫣说道。 [/size]
[size=4]“唐家就是你们的家,一切放心大胆干吧。我累了,想趁早休息一下。” [/size]
[size=4]的确,唐糊迷太累了! [/size]
[size=4][/size]
[size=4]家业交付给魏老妈子与紫嫣,唐糊迷很是放心。所谓水火见真情,唐家遭逢厄运的时候,她俩忙里忙外,抛头露面,大大小小的事儿,倒也理得井井有条,汤水不漏。如今,家中重新请了一名账房先生,雇了八个年青的伙计,一切慢慢恢复了往昔的天空。 [/size]
[size=4]唐老爷在世之时,家中开了个私塾,请县里有名的田方太为先生。唐老爷是开明人物,为人宽厚,像丫环紫嫣、魏老妈子等下人,空暇之时也可以到私塾里读读书,习两字儿;而今,私塾是开不了的,田方太一年前突然人间蒸发一样,连个招呼不打,一下没了踪影。再者说,眼下这光景,要让唐糊迷安心读书,也是枉然。原先,唐糊迷上午读书,下午跟镇上的镖师学两招拳脚,舞枪弄棒的,眼下,这功夫也学不成了。 [/size]
[size=4]唐糊迷太累了,吃喝之外,整日卧炕昏睡,家中诸事不闻不问,仿佛一切与之无关。 [/size]
[size=4]这日,用罢午餐,唐糊迷往炕上一躺,顺手扯过被子往身上一拉,又要倒头大睡,被敲门而入的魏老妈子喊住了。 [/size]
[size=4]“少爷。”魏老妈子站到炕前,“明天是去诸城县凉台寺庙还愿的日子,该捎带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请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size]
[size=4]“又一月了?光阴真快啊。”唐糊迷感觉才三五日的样子。 [/size]
[size=4]“是的,少爷。” [/size]
[size=4]“好吧,我睡觉死,明早鸡叫头遍的时候喊我一声,免得耽搁了。” [/size]
[size=4]“老婆子知道了。还有,紫嫣要我告诉少爷一声,这些日子,账房孙先生的账目业已理顺完毕,请少爷抽空前去过过目。” [/size]
[size=4]“还愿回来吧,我会去账房看看的。”[/size] [size=4]二 鬼打墙(下)[/size][size=4]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唐糊迷被叫醒了。天色依然黑黑的,差不多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天亮。 [/size]
[size=4]府上包括魏老妈子、紫嫣、账房先生及八个伙计在内的所有十一人,全部立于院中,等候着唐糊迷。礼品早已装上推车,四个伙计衣着一新,等待出发。 [/size]
[size=4]唐糊迷从紫嫣手中接过礼单,映着灯笼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揣进怀里。 [/size]
[size=4]“天寒路远,伙计们也不容易,我看,就不用推车了吧,我一人去得了。”唐糊迷对魏老妈子说。 [/size]
[size=4]“少爷,这些都是按老爷在世时的规矩办的。老爷生前好脸面,爱排场一点,以前还愿,往往坐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去三十多号子人呢;唐府今虽不如前,但那豪气还是要有的。再说了,也算是给寺庙里的方丈脸上增光,让他高兴不是?老奴安排得已是节俭,倘少爷单人独马而去,恐为人鄙薄。” [/size]
[size=4]“是啊,少爷,气派还是要有的。”紫嫣一旁苦苦相劝,“黑灯瞎火的,少爷一人带了这么多财物,我们怎能放心呐?” [/size]
[size=4]伙计们挺不错,都说天寒路远不怕,执意与少爷一同前往。 [/size]
[size=4]大家所言甚是,唐糊迷不再争执,便与四名伙计上路了。 [/size]
[size=4]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的深,黑魆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天上的月亮不知哪里去了,一颗星星也不见,偶尔的一声鸡啼,引得东南西北的鸡跟着起哄,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乱叫起来。 [/size]
[size=4]两个伙计头前打着灯笼,两个伙计殿后推着车子,唐糊迷骑马夹在他们四人中间,一路匆匆而行。不时有寒冷的北风钻进脖领里,唐糊迷冻得打个激灵,把身上的水貂皮大氅用力地裹两下,以期暖和一些。 [/size]
[size=4]一行人出了村子北走一点儿折而西行。旷野在昏暗的灯光下愈显地广袤无边,有觅食的狐狸呦呦地呼唤着幼崽,也有狼眼绿幽幽的光芒映入眼帘,被烛光晃醒的鸟雀扑楞楞掠过头顶,让人把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倍感瘆得慌。 [/size]
[size=4]唐糊迷年少气盛,全然不在乎这一切,与四个伙计不一样,他一顶点儿都不害怕。唐家老少差点儿死个净光,已至如此破落境地,再死他一个又算什么?何况,他感到活腻了,恨不得早一天死掉了事。唐糊迷看透了伙计们的心惊胆战,便一路不停地与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聊着,给他们壮胆,伙计们见此也来了精神。 [/size]
[size=4]一路走啊,走啊,过了一道沟,又走了一道坎,走了一道坎,又过一道沟…… [/size]
[size=4]赶了好长时候,天照例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size]
[size=4]赶得有些急,马蹄被什么碰了一下,马儿打个趔趄,晃两晃,差些把马背上的唐糊迷掀下来。 [/size]
[size=4]“走了有半个时辰吧,咋还这么黑呢?”唐糊迷一边说一边四下望了望。 [/size]
[size=4]四周黑得锅底一样,严严密密,即使一丝风也难透得过来。 [/size]
[size=4]“可不是咋的,少爷,这大冷天的,也没雾气,咋就黑成这样子?灯笼挺亮堂的,也照不出个三五尺,急死人了。”一个伙计搭腔。 [/size]
[size=4]“少爷,这凉台寺庙还远吗?”推车的伙计累了,不敢直说。 [/size]
[size=4]“我去过,不远,十八里地。”唐糊迷答道,“怎么,累了?” [/size]
[size=4]“有点累。”推车的伙计说。 [/size]
[size=4]“那好,推车的跟打灯笼的换一下,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呀!”唐糊迷说。 [/size]
[size=4]一路走啊,走啊,过一道沟,又走了一道坎,走了一道坎,又过了一道沟…… [/size]
[size=4]“咋还不亮天呢?”唐糊迷感觉有些异样,“这天黑得邪乎。” [/size]
[size=4]“啊呀呀呀,是有点邪乎,少爷。”一个伙计说,“鸡叫声也听不到了,我心里憋闷得厉害。” [/size]
[size=4]“我也心里憋闷,仿佛把胸膛划开个口子,才舒服。”另一个伙计随声道。 [/size]
[size=4]“或许是走累了,天亮后会好起来的。”唐糊迷在马上忍不住捶打了两下胸口。 [/size]
[size=4]四个伙计一路上停停换换,换换停停地来回倒腾了五六次,累得再也吃不住,就差哭爹喊娘了。 [/size]
[size=4]一路走啊,走啊,过了一道沟,又走了一道坎,走了一道坎,又过了一道沟…… [/size]
[size=4]一道沟,一道坎,一道坎,一道沟…… [/size]
[size=4]沟沟坎坎,坎坎沟沟…… [/size]
[size=4]又是好半天,四个伙计再次叫起苦来:“少爷,我们真挪不动腿了。歇一歇脚,拉泡屎,撒泡尿总可以吧?” [/size]
[size=4]鞍马之上的唐糊迷感觉屁股坐得生疼,也想下来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筋骨,便顺口答道:“好吧,歇一歇赶紧走,别耽误了时辰,免得老方丈说唐家的不是。” [/size]
[size=4]提灯笼的伙计委实憋不住了,黑暗中把灯笼往地上一掼,脱下裤子大便起来。浓浓夜色中,其他伙计也顾不上羞耻,拉的拉,尿的尿,屎臭尿骚混合着冲撞鼻孔,害得唐糊迷捏住鼻子不敢稍喘。 [/size]
[size=4]“灯笼!灯笼……”一阵风来,把灯笼刮倒在地,大便的伙计正来劲呢,顾不上起身去扶,急得大声嚷嚷。 [/size]
[size=4]灯笼一歪,纸皮扑的一声着火了,引燃地上厚厚的衰草,接连不断地燃烧。风火相助,烧成好大一片火海。 [/size]
[size=4]火越烧越大,五人不停地躲闪,以防火苗扑到身上。 [/size]
[size=4]——我的天!突然间,唐糊迷浑身打个冷战,差点喊出声来。但见酽酽的夜色如一口黑锅,四处崩坍,顿时天光大亮,大火也随之嘎然而止。 [/size]
[size=4]四个伙计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抬头看看呆呆的唐糊迷,一个个被突如其来的变幻惊出一身冷汗。 [/size]
[size=4]唐糊迷纳闷了:原本一路西行,怎么会走到村子北边来呢?原本黑压压的夜色,何以瞬间天光大亮呢? [/size]
[size=4]看看地上,灰烬间烟气袅袅,大小便处,屎尿犹存。更让人费解的是,五人正立于高高的汉王冢之上。 [/size]
[size=4]这汉王冢,也叫九陵,位于唐府北边,两者相距顶多半里地,是汉代王侯的坟墓,每座高有三十余丈。九座坟冢彼此相牵相连,有三里路长,高山一样,连绵起伏,横亘于原野之上。 [/size]
[size=4]五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太阳已然东南,立身远望,唐府清晰可见,屋宇楼台,尽收眼底,其间传来的鸡鸣狗吠,依稀可闻;村落井然,偶有一两声呼唤孩子的呐喊,于北风里回荡。唐糊迷估摸一算,就这半里地,已行走了两个多时辰。 [/size]
[size=4]顺着来路一看,唐糊迷更是大惊失色:脚印满地,密密麻麻,凌乱不堪——原来,五人在九座坟冢间爬上爬下了两个多时辰,始终没有走出坟冢一步。 [/size]
[size=4]“鬼打墙,鬼打墙,一定是鬼打墙!”一个伙计吓得哆嗦成一团,惊惶失措地喊,“快,快走,快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size]
[size=4]※[注]汉王冢:在今山东高密境内。 [/size]
[size=4]※[注]鬼打墙:指黑夜迷路,老在一个定范围内转圈子。[/size] [size=4]三 凉台还愿(上)[/size][size=4]“鬼打墙”?唐糊迷早听老人提过此等鬼邪之气,没想到今儿给碰上了。好在大家平安无事,钱财亦不曾有损,担惊受怕的同时,伙计们倒也暗暗庆幸。 [/size]
[size=4]天色不早,顾不上过多考虑,唐糊迷赶紧翻身上马,催促伙计们赶路。四个伙计不再叫喊劳累,急匆匆冲下坟冢。 [/size]
[size=4]下了坟冢,五人踅而西行,绕过堑子湾,又一个时辰,来到了潍河岸边。河水清清,一路静静北去,冲着潍县的方向。这潍县,就是今天的潍坊,水陆四通八达,甚是便利,乃商贾云集之地,笙歌繁华自不必叙。 [/size]
[size=4]“唐家少爷,这一路匆匆,要去哪里?”船家认识唐糊迷,主动跟他搭茬。 [/size]
[size=4]“过河去凉台寺庙还愿。”唐糊迷答道。 [/size]
[size=4]船家一边拨船靠岸,放好船板,让车子、马匹上船,一边说:“过河还有三里地呢,可不早了。” [/size]
[size=4]“是不早了。”唐糊迷岔开了话题,“——船家近来生意还好吧?” [/size]
[size=4]“差远了,差远了,天寒地冻的,很少有人过河。好在没有封河,尚能混口饭吃而已。” [/size]
[size=4]不大一会儿,船到对岸,五人辞别船家,又匆忙上路。 [/size]
[size=4]赶到凉台寺庙,已过晌午。 [/size]
[size=4]见到唐糊迷,老方丈双手合实,长诵一声“阿弥陀佛”,言道:“少施主一路远来,老僧不曾远迎,失礼了。” [/size]
[size=4]“方丈客气了,”唐糊迷揖道,“不才来晚了,多有冒昧,还望海涵。” [/size]
[size=4]说罢,唐糊迷从怀中掏出清单,递到方丈手里,然后吩咐伙计们把礼品抬进来,请方丈过目。 [/size]
[size=4]“阿弥陀佛,多谢少施主。”老方丈又合实了一下双手。 [/size]
[size=4]“哪里话,此番家门遭此厄运,给方丈添麻烦了。” [/size]
[size=4]“善哉,善哉。”老方丈垂下眼帘,喃喃念诵一阵子。 [/size]
[size=4]“少施主,请到大殿焚香还愿吧。”老方丈从圆凳上起身,拂一下袈裟,伸手揖让唐糊迷先行。 [/size]
[size=4]大殿里香烟袅袅,早有小沙弥们把一切收拾停当。唐糊迷让伙计把贡品与礼器拿过来,请小沙弥们一一摆好。 [/size]
[size=4]此时,有一沙弥快步来到唐糊迷跟前,说到:“施主,请在这功德簿上留下芳名。” [/size]
[size=4]唐糊迷拿过笔,浓浓地蘸足墨,在砚台掭了一下,于功德簿居中的地方端正地写下“唐糊迷”三个字,然后站到一旁。 [/size]
[size=4]老方丈燃起蜡烛,点燃三柱高香,口中念念有词,而后把香炷递到唐糊迷面前。唐糊迷双手接过,吸足气,猛吹三口,把香高高举过头顶,小步慢慢趋到佛像前,仔仔细细地把三炷香一一插到香炉之中。 [/size]
[size=4]木鱼声起,吧吧吧吧吧吧,不快不慢、不急不徐,随之,老方丈率众沙弥闭目盘膝而坐,开始法事。 [/size]
[size=4]唐糊迷屈膝跪到黄缎子蒲团上,也闭上了眼睛。今天还愿,是兑现对神佛的承诺,祈望唐家从此兴旺发达,平安无虞。可是,刚刚合上双眼,唐糊迷的脑际就乱成了一堆无绪的麻团,缠缠绕绕,闹闹嚷嚷,理不出个头儿。原先那些抛于脑后的事儿,又一齐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上气来。唐糊迷努力地想许个愿,却想不起该祈求什么:官运亨通?荣华富贵?妻妾成群?人生的欲望无非如此,可唐糊迷对这些没兴趣,一点也不希罕。还是祈求子孙满堂?全家安康?自己才十七岁呢,老婆不着急讨,瞎操心子孙万代,纯是杞人忧天。唐家半年死了个底朝天,就剩下他一个,祈祷“全家安康”,还有什么意思?所谓的全家,仅他一人而已,自己根本不在乎人世,如此祈求也属多此一举。猛然间,唐糊迷想起了紫嫣与魏老妈子:她俩倒是怪可怜的,既然今天来到寺庙,闲着也是闲着,何不为她们祈福呢?唐糊迷从来没办过真事,今日却来了认真,虔诚地为唐府的两个下人祈愿了。他祈求神佛保佑,紫嫣将来找一户好人家,魏老妈子晚年平安无事…… [/size]
[size=4]久久地,那些烦心事荡来荡去,把唐糊迷挠得脑袋昏昏沉沉,什么都不能想。他感到自己被一块巨石压着,在无边黑暗的深渊里一个劲地下坠,下坠,簌簌簌,耳边风声不止…… [/size]
[size=4]渐渐地,渐渐地,唐糊迷跪在蒲团上睡着了。 [/size]
[size=4]与众沙弥拜忏完毕,老方丈请唐糊迷起身:“少施主,法事已毕,请平身。” [/size]
[size=4]唐糊迷睡得正酣,根本听不到老方丈所言。见此情景,老方丈讶然不已。 [/size]
[size=4]唐府的伙计担心老方丈误会,赶忙一旁搭话,把一路所遇怪异之事说与他听。 [/size]
[size=4]老方丈听罢,念两声“阿弥陀佛”,轻轻拍了拍唐糊迷。 [/size]
[size=4]唐糊迷正在梦中呢,恍惚见一獠牙厉鬼张开血盆大嘴,忽地向自己扑来,他惊呼一声,醒了。[/size] [size=4]四 凉台还愿(下)[/size][size=4]见老方丈与伙计们在身旁,唐糊迷长嘘一口气,抚一下剧烈跳动的胸口:“失礼了,失礼了,请神佛原谅。” [/size]
[size=4]老方丈:“府上几经厄运,少施主勤于操劳,过于疲惫,且路遇邪秽,不为过也。不妨到敝寺浴佛堂沐浴一番,去去污秽之气。” [/size]
[size=4]“多谢方丈。”唐糊迷深深施一礼,“看天色不早,改日再来相扰。” [/size]
[size=4]“也好,明年四月初八浴佛节日,少施主可来敝寺沐浴。佛祖保佑,定会鬼邪不侵。”“多谢大师。”唐糊迷回道,“一定的,一定的。” [/size]
[size=4]“其实,这鬼打墙倒无须多怕,老衲有一奇方,可避此等邪气。”老方丈边说边唤来一小沙弥,“净空,到后山的清风口去采些狗尿苔来。” [/size]
[size=4]小沙弥应声而去。 [/size]
[size=4]老方丈接着说:“这狗尿苔也叫鬼笔,最能抵挡邪秽,少施主可带些在身上,走夜路可保无虞。” [/size]
[size=4]“再谢方丈。”唐糊迷答道。 [/size]
[size=4]不多时,小沙弥自后山归来,把一提篮红色的蘑菇放到老方丈身边。 [/size]
[size=4]远远地,唐糊迷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从中溢出,氤氲了整个厅堂。 [/size]
[size=4]老方丈取一支狗尿苔递到唐糊迷手里,说:“少施主,这东西臭是臭了些,但还是要随身携带,方能有效。” [/size]
[size=4]狗尿苔殷红的伞盖上面挂一层湿湿的黏液,雪白的伞柄粗壮而匀称,倒不难看;虽说历经风霜,但依旧透体润泽,水灵灵的,只是那浓浓的臭气,让人敬而远之。 [/size]
[size=4]唐糊迷把狗尿苔拿在手里打量一番,扑鼻的恶臭逼得他匆忙把那东西递给身旁的伙计。四个伙计每人从方丈手中接过一支,看一看,闻一闻,皱一皱眉头,随后把狗尿苔小心地插到毡帽里。 [/size]
[size=4]老方丈捋一下胸前白须,微微笑道:“呵呵,少施主,正是这朱红之色与恶臭之味,才能驱避邪秽之气的。——当时,多亏烧毁了灯笼,也多亏你们及时大小便,造出些骚臭,驱赶了邪秽,若不然,那鬼打墙不知要纠缠到何时呢。” [/size]
[size=4]即便此刻,想起那一夜惊魂,伙计们照样有些后怕,免不了重又紧张起来;唐糊迷非是怕鬼,而是那鬼打墙让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都说有鬼,可鬼到底是什么样子,让我唐糊迷见一个,也算是死而无憾。 [/size]
[size=4]小时候听鬼故事,唐糊迷就深感好奇,总想见一见那青面獠牙的怪物,没成想今日所见之鬼只是漆黑的一团,连个脸面不曾见到——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所遇之事,颇为蹊跷,令人费解。 [/size]
[size=4]肚子咕噜噜一阵闹腾,唐糊迷才想起一整天尚未吃饭,看看天色不早,随起身道别。 [/size]
[size=4]“哎,少施主,哪得如此匆忙?还愿完毕,施主往往在敝寺用斋,以示对神佛诚意;令尊在世之时,更是虔诚有加,用斋是少不了的。老衲早已着人安排斋饭,估计不大工夫便好,请少施主少安毋躁。” [/size]
[size=4]唐糊迷推辞道:“并非于神佛不敬,实属天色不早,路途遥远,且又有潍河相阻,甚是不便。俗语说‘隔河十里远’,一水之挠,更添路途遥遥。今日本已扰攘贵寺,如再用斋,徒增不便。” [/size]
[size=4]“少施主哪里话。”老方丈笑笑,“斋饭已备,不曾麻烦。念府上四位伙计步行缓慢,先行一步倒也无妨。今日少施主无论如何也要赏老衲个脸面。” [/size]
[size=4]推辞不过,唐糊迷便于腰间摘下钱袋,从里面抓了两把铜钱给四位伙计:“如此也好,你们走得慢,头前先行。这些钱,路上买些吃食,留些付与船家。斋饭完毕,我便追赶你们。” [/size]
[size=4]“少爷,留下你一人我们不放心啊。”伙计答道。 [/size]
[size=4]“不要再啰嗦了,”唐糊迷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无须多虑,我无事的。再者,快马一鞭,很快会撵上你们的。” [/size]
[size=4]伙计们听话,接过铜钱,上路了。 [/size]
[size=4]用过斋饭,日色已斜,唐糊迷告辞老方丈及众僧,一路打马扬鞭,沿来路飞奔。 [/size]
[size=4]三里路,不多会儿,唐糊迷赶到潍河边上。 [/size]
[size=4]“天啊!”唐糊迷高呼一声,傻愣愣地纹丝不动,惊得目瞪口呆![/size] [size=4]五 打马来到潍河边上,唐糊迷惊呆了。 [/size]
[size=4]但见河水不似来时之象,潍河涨水了:浊浪滔天,惊涛拍岸,汪洋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size]
[size=4]“呀……”唐糊迷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踌躇,“时令寒冷,正是冬水潦缩之际,半日间竟得如此盛大之势,不能不令人慨叹造化之神工鬼斧。” [/size]
[size=4]更让唐糊迷深为奇怪的是,河边行人如织,熙熙攘攘。船家说过,天寒地冻,很少有人过河的,莫非船家话里有假? [/size]
[size=4]河岸边的人太多了,一伙伙,一群群,人挨人,人靠人,摩肩接踵,好大的一片。他们一个个神神秘秘地散漫走动,时不时三三两两凑集到一起,伸头探脑地嘀咕些什么,还不停地拿手比比划划。码头上更是人满为患,大伙你推我拥,争相往船上挤,唯恐落后。 [/size]
[size=4]唐糊迷立马于岸堤之上,那些人就在岸堤下边,相距不足十丈,可就是这咫尺之间,却听不到他们所说的一句话。唐糊迷想看清楚些,可那些人好像罩一层雾纱,影影绰绰地,不甚了了。 [/size]
[size=4]北风渐起,凉意逼人。时候不早,太阳还有一竿子就要落山了,冬天的日头可是说没就没的,不能再等了,还是早些挤上船的才是。这样想着,唐糊迷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向人群里走去。 [/size]
[size=4]来到人群外边,唐糊迷感觉给一双有力的大手推了一把,被挡在外面。他前后左右地看了看,并未发现有什么障碍之物,于是再往里走,却感觉膀子一紧,重又被推出来。 [/size]
[size=4]人群依然蚂蚁般忙忙碌碌,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一丝声音。 [/size]
[size=4]唐糊迷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可马儿的喘息却历历在耳。 [/size]
[size=4]“行行好,闪道缝,让我过去!”唐糊迷情急之下,高喝一声。 [/size]
[size=4]大家好像没有听见,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如此这般地来来往往,似乎存心与他过不去。 [/size]
[size=4]“让我过去好不好!”唐糊迷喊得山响山响的。 [/size]
[size=4]依然如故,没有人理他。 [/size]
[size=4]这大冷天的,总不能在外面冻死不是,唐糊迷重新向人群里塞去。 [/size]
[size=4]“叭唧”,唐糊迷又一次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size]
[size=4]这时,有个长发妇人回过头,冲他无声地笑一笑,一闪,重又转过身去。 [/size]
[size=4]唐糊迷的心咯噔一下子,那女人长相太恐怖了:纷披的乱发间,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只眼睛直呆呆的,另一只眼睛没有眼珠,渗出殷殷血滴,两颗长长的门牙露在外面,一直伸到下巴处。 [/size]
[size=4]这一次,唐糊迷看清了,推他的是一个头戴貂皮帽子的人,像他的父亲。唐糊迷刚要起身相追,却又跌倒了。 [/size]
[size=4]这下子跌得不轻,唐糊迷躺在地上疼得不想起来。 [/size]
[size=4]忽然,感觉额头一热,唐糊迷立马用衣袖擦拭一下——是一泡鸟屎正砸在额头上。奶奶的,倒霉劲来了!凉水塞牙,天下掉屎,全他奶奶的给我唐糊迷碰上了。 [/size]
[size=4]抬头望去,一只乌鸦正翘了长长的尾巴站在枝头上,一晃一晃的。唐糊迷气儿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向着胳膊粗的杨树狠狠地踢了两脚。“喳——喳——”,乌鸦沙哑地啼叫着,展翅而去。随着惊叫之声,一黑色的东西从乌鸦口中倏然坠落,“扑”地掉进树下的沙土里。 [/size]
[size=4]唐糊迷勉强爬起来,近前看时,一只铜钱大小的乌龟,正一动不动地趴着,脑袋与四肢缩入龟壳里,一副连惊带怕的样子。 [/size]
[size=4]把那小龟托在手掌中,吹去上面的沙土,唐糊迷仔细瞅了两眼:哟嗬,龟背上五星状排列着五颗米粒大小的金星星。 [/size]
[size=4]唐糊迷轻轻地抚摸着龟背,摇了摇头,叹道,“龟兄,虽说今日虚惊一场,但身无大碍,是你造化非浅;若不是我唐糊迷那两脚,你早就成为乌鸦腹中之物了。莫怕莫怕,一会儿渡河,船到中流,我定会放你到水里。同是患难,龟兄你有我唐糊迷相助,可我唐糊迷屡遭厄运,却不曾有人帮扶,想来让人心酸呐。” [/size]
[size=4]听了唐糊迷的话,那五星的小龟把四肢伸出壳外,脑袋左右晃动着,似有所悟。 [/size]
[size=4]“你不懂我的心啊。”唐糊迷凄然一笑,从乌龟身上收起目光。 [/size]
[size=4]抬头间,唐糊迷再一次惊呆了:原先熙熙攘攘的人群,现在却一个人影也不见;波涛汹涌的潍河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缓缓北去。船家点了篙,正立于船头向他打招呼。 [/size]
[size=4]“唐家少爷,还愿回来了?上船吧。”船家热气地喊道。 [/size]
[size=4]“回……回来了,好的,好的,这就上船。”唐糊迷一面应答,一面牵马上船。 [/size]
[size=4]“唐少爷,你那四个伙计早早过河了,你咋没同他们一道?” [/size]
[size=4]唐糊迷还在回想刚才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幕,船家的话他根本没有听到。 [/size]
[size=4]“唐少爷,咋不与伙计们一同过河呢?”船家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 [/size]
[size=4]“啊……啊……”听到船家的话,唐糊迷连忙回道,“他们……他们步行,先走一步,先走一步。——船家,今天咋会有这多么人呢?我急着上船,挤了几次都没有挤上。” [/size]
[size=4]“哪有其他人呀?就你一个。”船家拔了篙,向对岸撑去。 [/size]
[size=4]“明明在岸边有好多好多的人,来来往往的,还有的一个劲儿往船上挤,难道你没看见?” [/size]
[size=4]“没有其他人,就你一个。”船家笑着说,“你到岸堤有半个时辰了,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走,还躺着歇息。我喊了你几遍,你却不过来。我还以为你在等人呢!” [/size]
[size=4]“真的有好大一群人,闹哄哄的,可就是听不到声音——你一个也没看见?”唐糊迷纳闷了,“我想上船,结果被人推倒了。” [/size]
[size=4]“别说了,唐少爷,玄乎!我寻摸你是碰上鬼赶集了。”船家一脸害怕地说。[/size]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