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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2

《千年冰封》作者:思贤——类型:科幻

[table=98%][tr][td][table=98%][tr][td][table=98%][tr][td=4,1,32%][font=楷体_GB2312][size=5][color=blue]一名患爱滋病的职业登山运动员,想最后探险珠峰,遭遇雪崩,被埋于雪山中。千年后,人类因全球变暖,迁移至南北极。有名女地质学家发现了冰封的运动员周越,并救活了尸体。周越订制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生物人,回到过去。并与千年前的一个女子发生了凄美的爱情。这是一个跨越千年的爱情故事,一个过去的人在未来遭遇困惑,而一个未来的生物的人同样遭遇了过去的困惑。[/color][/size][/font][/td][/tr][/table][/td][/tr][/table][/td][/tr][/table]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3

绝望的飞翔

    一.绝望的飞翔
    过来!
    过来啊!
    把衣服脱了!
    很好!内衣也脱了!
    好看!麻烦你把衣服再穿上。
    我面前美丽的女人叫韩惠,看着她一件件褪去剪裁得体的衣裳,我觉得赏心悦目。之所以让她脱得如此彻底,是因为我对衣服包裹下的身体存在好奇,仅此而已!
    周越!你是个十足的流氓!
    哼!我有占有你吗?我甚至都不曾接触过你的一寸肌肤!流氓?
    你……
    是你自己死活要见我,说我的探险游记深深震撼了你!而我,更关心你美丽的衣服下包裹的身体。看来,你的身体配得上这套昂贵的礼服。我本来还想看到你的灵魂!可我似乎高估了自己的眼睛。我看不到。
    穿好衣服的韩惠终于忍无可忍,冲过来给了我一个特别响亮的耳光。
    流氓!算我看错了你!我以为写出那样文字的人必然有一个纯净的灵魂。可我终于绝望,我所感受到的灵魂只有肮脏!
    她掩面跑出了房间。我站在十八层的酒店窗前,等着看到她出酒店大门。看来观光电梯的速度确实迅捷,她是跑着冲出酒店的。虽然只看得到背影,可我知道她在哭泣。哭泣好,哭泣之后,她会熄灭对我的幻想。我在她心中一定变得不堪。这也没什么要紧,对我而言,已经没什么真正要紧的事。
    十八楼真的很高,我推开窗门,风呼啸着刮到脸上,让人猛醒。若从这里展开双臂跳跃而下,应该像极了飞翔。我渴望飞翔,因为我绝望。
    韩惠应该也绝望,可她需要,况且,时间还可以治疗。而我,没有什么可以疗治我的绝望。医生为我判了死刑,缓期一年,而且是难以启齿的病情。我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即便父母,我要策划一起死亡。并且,我要让这场死亡特别的绚烂,像一场烟火,留在每一个观赏者的记忆。我将这场死亡命名为“绝望的飞翔”。
    我是一名职业登山运动员,而我赖以生存的伎俩却是摄影与写作。因为我可以站在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所以我将这个高度的感受与风景呈现给都市中匍匐的人们。正因为这样,他们用好奇供养了我。我的每一次不同寻常的旅行,都有人赞助。有人赞助的旅行不多,我享受这种优待。尽管这种旅行要拿生命去赌博。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努力地享受每一分钟在城市的地面的时间。享受就是挥霍。我恣意挥霍我的青春与激情。
    可我也有我心中的高峰,也是每一个登山运动员心中的高峰--珠峰。我并不是想征服它,我没那么膨胀,我只是想感受它,站在世界的脊梁上,到底有怎样不同凡响的体验。我的这次“飞翔”应该就是在这个魂牵梦系的地方。只有这种死亡,也只有这个地方,才配燃烧我的生命。如此高亢的烟火,一定可以成为欣赏者永久的纪念。
    
    二.宣言
    韩惠离开后,我打电话给我的经纪人,我想将自己的计划公告天下。白蓝走进我的房间时,和往常一样,斯斯文文的,戴一副无框眼睛。我提醒她好多次,若换一副隐形眼镜,会耐看许多。可她总是微笑着点头认同,转身却并不实践。也许,她认为经纪人就该低调内敛些。自然,我也不介意,她是这个行业最出色的经纪。跟我已有三年。三年来,我与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只要有事,不管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她都会一天之内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直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依赖她。我可以在世界的颠峰纵情放歌,可以在生命峡谷的钢丝上优雅地舞蹈,可我在落到地面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个戴着眼镜的女孩。
    如今,她就坐在我的对面,手中拿着一个记事本,一枝录音笔。尽管我只穿一件睡衣,她却无丝毫扭捏。或许因为她太大方的缘故,自己反而有些拘谨。
    要喝点什么吗?
    纯净水!谢谢!
    呵呵!还是喝水!
    周先生有什么新计划?
    不必一见面就要谈工作吧?认识这么些年,我们似乎都没有一次象样的聊天?
    周先生,你这样,我会不习惯。我很乐意为你工作!我并不想介入你的生活。
    如果,明天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你会不会伤心?
    她扶一下镜眶,冥想一刻,端正坐姿。
    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我想我可以离开。你我的时间都很昂贵,实在不必浪费。
    好的。我想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您有什么计划?
    我想攀登珠峰!
    是否草率了点!
    我已经决定。
    需要赞助商?
    当然!
    好的。我一周之内通知你!
    白蓝回答很干脆,走得也干脆,她很少争论,除非她实在认为不可行。她既然没有反对,说明了此举的可行性。
    我站在目送韩惠同样的位置目送白蓝。因为,我看见她们的机会似乎已经不多。只有当自己即将离开的时候,才尤其难舍。我以为自己没什么值得留恋。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在做那些极限运动中无所顾忌。无恋则无畏。
    我写的那本书,已经出了四期。事先并不曾料到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韩惠是这本书的编辑,因为讨论此书的出版事宜,曾多次碰面。原来她确实衷爱这本书,这本满是相片与体会的书。我其实也并不曾想过出版,是白蓝看了我写的一些感受与拍的一些相片,建议我结集出版。此书的畅销也再一次证明白蓝敏锐的洞察力与不同寻常的远见。
    白蓝通知我参加新闻发布会时,我正在健身房。她很准时,一周时间联络了相关的媒体。会场布置得很气派,就在我入住的酒店。我随白蓝步入会场,镁光灯闪得人睁开眼。我习惯了这种主角的气氛,甚至习惯了闪烁的镁光灯。即使有年轻的女孩举一本我的《绝望的飞翔》到我的面前,让我签名,我也安之若素。
    当我宣布我要独自攀爬珠峰时,台下一片哗然。约是以为我的口气太大。我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还会找一个当地人做我的向导。
    有记者问我为何找一家牛奶公司做赞助。我无耻地回答。
    我和这个产品的理念很相似,都追求纯净的大自然的味道。这次攀登的主题就是“寻找纯净的天堂”。
    白蓝及时站起来。
    今天的提问就到这里。周越将进行为期半年的准备,请各位拭目以待。这次攀登将成为2010年最受瞩目的事件。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5

攀登

三.攀登
越野车在狭窄陡峭的山路上盘旋,一路颠簸着经过萨迦、优隆拉山口、岗底斯山脉的嘉措拉山口。通过了定日的检查站,我们抵达海拔5140米的遮古拉山口。似乎伸手可及的雪山矗立于稀薄透明的空气中,巍峨肃穆的喜马拉雅山脉就在我脚底延展。我忽然记起几个月来艰苦卓绝的训练。长时间滑冰、滑雪、游泳、划船、骑自行车,反复登低山模拟训练。一天必须完成五百个俯卧撑,腹式呼吸负重十五公里长跑。此刻,终于可以站在珠峰脚下,心潮起伏,涨满了豪情。本来请了一位夏尔巴人作向导,可那人身体不适临时退出。再请人又不太可能,毕竟登顶日期已有了周密的安排,连媒体也仔细安排了转播时间。因此,我只好独自从北坡登顶。历史上只有2000年5月,中国阎庚华首次独自从北坡登顶。遗憾的是他在下山时不幸遇难。
遮古拉山口立有一块石碑,上方绘制了山峰形状,并用藏文、中文、英文写着每座山峰的名字。山口的风刮得彩色的经幡呼啦作响,让这个人迹罕至的神秘山峦回荡着人的灵性与佛的深远。
绒布寺位于珠峰北坡绒布冰川的末端,寺庙不大,与山一体。这苍茫高远的雪峰因了这寺庙方显出温暖与包容。我忍不住入寺拜了我从未敬畏的佛祖。或许因为留恋生命的繁华,我很想延长这种短暂。在佛像前,我突然生出生念,并一度否定了自己策划一场死亡的天真。也只是稍作停留,毕竟往下的每一步已变得身不由己。我不可能让自己变成一场华丽的炒作,所以找不到退缩的理由。我们继续前进,抵达登山大本营。所谓大本营,不过就是孤零零矗立的几间平房,海拔5200米,是中国登山协会驻珠峰的基地。平缓的坡地上扎着十多个帐篷,上面猎猎飘荡着不同国家的国旗。

珠穆朗玛峰仿佛奔跑着冲到眼前,挺拔高耸,隐在洁白的云层间,仿佛缠绕了一根洁白的哈达。珠峰被称为万山之王。藏语称"珠穆朗玛",意为"神女第三",在尼泊尔,则被称为"天空之神"。雪溶水从山脚下流过,形成绒布河,水流湍急,清澈如雪。云渐渐转淡,珠峰逐渐明朗,一抹阳光照在珠峰之颠。面对天地间的伟岸磅礴,忽然生出绵延的崇敬。它以亘古的姿态见证了不朽。寒风再怎么凛冽,也吹不熄我登顶的激情,我瞻仰着它的空旷和博大,仿佛庄严地接受了生命的洗礼,我已经污浊的灵魂渐渐纯净。将自己的生命托付在如此清澈的山颠,未尝不是一次神圣的祭祀。韩惠说得不错,我的灵魂确实肮脏,有这样的选择,也算涤荡了生命的浑浊。一时间,我百感交集,有泪水涌出,瞬间在脸颊凝固,刀割一般,痛直抵心扉。
厚厚的浓雾重又将山峰密密地遮盖,只有登山大本营的墓地分外地清晰,本来稀薄的空气倍显凝重。两侧的山体陡峭而峥嵘,褐色的裸岩刀削一般,耸入云天。四围找不到生命,哪怕一粒草,地面全是黑褐色与灰白色的石块,好似火山口枯焦的地面,一眼望出去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荒凉。我面南,在墓地伫立,有一种悲怆感挟裹着彻骨的寂寞感如潮般朝自己汹涌不息。
在墓地中心,竖立着一个体型巨大的十字架,听大本营的藏人说是意大利人的墓碑。正好对着珠峰的位置,我看不到珠峰,眼眶被这十字架完全占据。每一个征服者其实都一样脆弱,不同的是超越生命的勇气。
2010年5月16日,我背负着10多公斤重的背囊,沿着东绒布冰川,开始攀登珠峰。东绒布冰川,鳞次栉比的冰塔林光怪陆离,是从北坡攀登珠峰的必经之地。这里的褶皱冰川在强烈的日光下,经过了漫长地嬗变,逐渐形成几十米高姿态各异的冰凌地貌。有的接连在两座山峰之间,仿如动画里出现的巨大的冰桥,烈日直射,层峦叠嶂的冰峰犹如万剑穿空,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寒光。此时,在我面前出现一个深邃宽阔的峡谷,谷内水流湍急,巨大的落差形成冰川瀑布,雪水奔涌而下,仿佛万马奔腾,轰鸣不绝。
我握紧手中的冰镐,透过茶色的防护镜片,回头看见万丈悬崖。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专心寻找适合踩登的位置,一米一米向上艰难地推移。

寒风夹着雪粒朝我劈头盖脸打来,一张嘴便被风雪塞满。海拔5600米的一段路上冰川活动剧烈,道路陡峭险峻,常常有巨石从两旁山坡上滚落。有几次眼看滚石呼啸而下,我躲避及时,才幸免。不久,我又遭遇一场暴风雪,狂风肆虐,飞舞的雪絮遮挡了前进的方向。不得已,我只好在大风雪中找个位置扎营。刚扎起高山帐篷的一角,就被呼啸的大风掀开,只有钉死一个角之后,再钉另一个角,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然而暴风雪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铺好防潮垫与睡袋,打算出去寻一个好的位置拍照,刚小心翼翼地钻出帐篷,寒风吹得我一个激灵,我整理好风雪衣,逆风而行。我被冻得瑟瑟发抖,连呼吸也异常地沉重。
好几天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帐外呼啸的风吹得人烦躁不安,几乎要发狂,怒不可遏。除了要忍受恶劣的气候条件,更重要的是要忍受无边无际的寂寞,面对单调浩淼的洁白,人就显得格外孤独。当风雪停顿下来,我开始了长达七八个小时的跋涉,四周只有白茫茫的风雪,没有色彩,没有声音,静得让人发疯,我偶尔情不自禁地咳嗽一声,假象着有人陪在身侧,我甚至幻想过韩惠婀娜丰满的身体。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登山途中最可怕的不是险恶的地形、缺氧、冰雪狂风和疲惫,而是孤独,无穷尽的孤独。因为我不知道这种孤独到底会延续到什么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反复查看手表,以确定时间在生命中流逝。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在前进,只要在移动,就有登顶的一刻。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6

复制记忆

四.复制记忆
醒了?
围在我周围的人关切的询问。我分明看见他们在擦眼泪,个个表情肃穆而哀伤。
今天COPY到这里。你的DREAM感人至深。
我依旧不习惯3010年的语言,中文中夹杂拉丁文与英文。我必须翻译他们的话才完全理解。他们替我摘下额头上的金属薄片。我从睡椅上爬起来,看见一旁深度睡眠的与自己模样完全吻合的复制人。
他和我有什么不同?
我依旧怀着最初的震惊。他们不仅要复制一个身体结构与我几乎一样的生化人,还要复制我的记忆。忍不住询问一旁天之城最好的心理医生。
表面上没什么不同。如果硬要找出差别,他省略了发育成长过程,不过,他一样拥有成长记忆,尽管复制的记忆并不完整。毕竟你的梦境只是一些删减过的记忆碎片。
他会有情绪与情感吗?
不确定!他是我们第一个继承人的全部记忆的生化人。我们不敢肯定他是否会有完整的情感。尽管他拥有与人接近的生理构造。
想起来真的匪夷所思。
在我们看来,你的出现更让人意外。我们感动于你千年前的爱情。
其实,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完整的爱情,却如此打动这里的人们。可见他们已经遗忘了男女之间最本真的情感。
我走出复制俱乐部。看见等候在大厅的凯瑟琳。她独自安静地坐在透明的白色大厅,若有所思。她不曾留意我走过去,都已经站在她身旁,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这么入神?
在大厅的电子屏幕上看见了你的记忆。
在我们那个年代叫隐私,不准别人观看的。
是吗?我还是很荣幸看见你凄美的记忆。
凄美?该回去了。
我站立于门前几秒,门并不弹开,还传出亲切的女声。
您是地之城的公民,请申请加入天之城!谢谢!
我倒忘了,你的公民卡还没下来。还是让我来吧。凯瑟琳牵着我的手走出了正门。外面的通道全是流水与绿色植物,各种奇异的花卉在走道两旁温柔的绽放。
这里真的很像地之城!
是啊!天之城的成员都来自地之城与海之城,自然要弄一些那里的景观让他们怀念。
我们来天之城快一个月了!
周……越!还是不太习惯念你的名字。要不是因为你,我情愿呆在地之城。这里的人有生育的义务。你知道吗?
谢谢你!可我真的不想韩惠难过。也只有这里的人有权利复制自己回到过去。
可我们并不确定他真的回到了过去,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复制人回来过。
我明白。可起码有个美好的希望。在我们那个时代,希望是人生存下来的精神支撑。
精神?
就是心理念力。
对了,你还没去过海之城。改天领你去看。
自然好。可最近至少接到了三十个俱乐部的演讲邀请。他们需要了解历史,他们把我当成了活化石。
你本来就是化石,是被我救活的化石。
在我们的时代,我的病是无法治疗的癌症。你们就只需一粒基因修复丸。
癌症?
就是无法治愈的病变。
癌症,很有趣的说法。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8

天堂
 
五.天堂
天之城是悬浮于外太空的空中之城,所有的设施都仿真于地球表面制造。在地球的夜晚,可以看见两轮月亮。若换了高倍望远镜,可以看见一个硕大的球体,一颗人造星体。只不过,天之城的人们生活在球体内部,而非表面。球体表面是用透明吸热金属所造,可吸收宇宙的光能与太阳能,以提供整个天之城的能源。天之城的白天,透明的罩子映射着明媚的蓝天。夜晚,则可以看见璀璨的银河系,所有的星体仿佛生长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睡在硕大的暖床上伸出手,仿佛可以抚摩银河。天之城的民居与外部球体一样,为了更好的接收能量,所有的材料都是半透明,可以从内看见屋外的一切,却不能从外看见屋内的活动。几乎所有人呼吸的都是纯净的氧气,照射的都是最美妙的日光。天之城就是千年前人们幻想的天堂。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免费,包括性。申请加入天之城有严格繁复的手续,必须有天之城的公民推荐,并在地之城或海之城作出过杰出贡献。天之城法律规定,其所有公民都有生育与科学改良研究的义务。十年之内,其公民若无任何突出成果,将被取消公民资格。也有人自愿回到地之城和海之城,那里虽然需要劳作,可更加自由。我曾经随凯瑟琳去过海之城。或许因为全球变暖,陆地面积逐年缩减,人类已经不再在地面建立工厂,全将其移至海底。海之城是一个巨大的半球体,与天之城材质基本一样,多出两个通往地面的交通进出口。乘座有牌照的微型飞船可自由进出。不过,除开天之城的公民可享受各城的待遇,地之城与海之城的公民只能享受自己城市的待遇。我看见绚丽的海洋植物与不计其数的游鱼,还有城内装饰的各种海洋奇景,叹为观止。我从来就没想到可以深入如此神秘的海底世界,遇见这么瑰丽的水世界。海之城的公民过得悠闲,多半都是智能机器在工作,他们只要协调与检验。海之城是唯一的不夜城,可以去这个城市任意的角落消遣,一律免费。这里还保留着许多千年前的娱乐方式,诸如球类运动和KTV。虽然形式上已发生了很大的更改,但完全看得出过去的痕迹。也许因为这里格外寂寞,所以人们想尽办法娱乐自己,放松自己。即便面对那么多自由美丽的游鱼,时间一久,依然会烦躁不安。
凯瑟琳在房间里洗浴,透过全透明金属隔墙,可以看见清晰的身体轮廓,挺拔圆润的乳房,婀娜流畅的背部曲线,在弥漫的水汽里风情万种,好似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裸体油画,华丽而圣洁。我突然记起了韩惠。我在白色的软金属沙发上坐立不安,血脉喷涨,沉睡了千年的欲望被瞬间点燃。而她居然一丝不挂地走到我面前,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旁边的位置。她一摁椅子上的开关,墙面上弹出一个画面,正播报天之城的新闻,天之城的领袖候选人正发表演说,可我一字也入不了心,眼神始终落在她凹凸有致的曼妙胴体之上。
她约是有所察觉。扭过头来好奇的询问。
怎么啦?
我实在情难自禁,上前一把将其搂在怀里,亲吻她湿漉漉的脸颊与诱人丰满的唇。她并不反抗,趁喘息的间隙说了一句。
你可以预约性服务啊!许多复制人都比我好看,也更周到。
我立刻兴致索然,郁闷地坐在一旁,沉默无语。她却爽朗地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娇喘不已。
害羞?很平常啊!前不久,我才预约过一次。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8

回到过去
  
六。回到过去

韩惠并不难找。我进一家书城买了一本《绝望的飞翔》,封皮上用白色黑体醒目地印着“周越绝笔”,出版社名为丰年,她已升为这家出版社的主编。我上互联网查看了2010年我失踪后所有相关的报道,然后去出版社找她。

乍一见这个女子,还是意外。因为她并非记忆中那样完美。她的美朴实而含蓄,一种纯净的优雅,尽管她穿着价值不菲的浅紫色职业套装,依旧显不出一分踞傲,言语平易而亲切。她是震惊的,双手抵住黑色橡木办公桌的侧沿,瞪大眼睛,身体绷紧,一言不发。她努力调动记忆里关于周越的一切讯息,只为证明眼前这个相貌几乎与周越雷同的男人的真实性。她是我的遗产受益人之一。据新闻周刊上报道,她将这笔可观的遗产捐给了国际红十字基金会。她本人对这份意外获得的财产深感震惊。她对媒体发表的有关我的消息都是正面的,还完全掩盖了那天在酒店所遭受的屈辱。面对站在眼前曾清晰存留于记忆深层的韩惠,我能通过磁场共震感应解读她部分凌乱而喜悦的思绪。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种沉默。

我是周越!

你不是……不是在珠峰上遇难了吗?

报道上似乎说得是失踪。他们并不曾搜寻到尸体。

可是?

你是编辑,应该发挥一下想象力。我从千年之后回到现在,只为能见你。

千年?

不错,一千年。

你是说你去了3010年。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
这也许很难让现在的人理解。我攀登珠峰最后一日……

我将记忆拉回到攀爬珠峰的场景,仿佛真实置身于冰雪覆盖的银色世界。

七.回忆

我孤独而执着地沿着洁白的山道步行,脚底单调重复的吱吱声伴着自己沉闷的心跳几乎让人崩溃。茶色遮光镜让周围的景象暗淡下来,分辨不清白天与黑夜,只看得见日出时灿烂的霞光逐渐消融在无边无际的垠白之中,直到冰冷的太阳喷薄而出。

在离开营帐独自攀爬的第十天,我开始出现幻听,时常觉得有人在和自己说话。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冲淡内心的孤寂与恐惧。我看着自己清晰投影在雪地的瘦长的影子,会有流泪的冲动,可我害怕结冰的泪撕下来会割伤脸颊。我幻想着你出现在渺无生迹的峰巅,出现在那耀眼的日光里,以此欺骗换取内心的解冻。

眼看峰顶不到100米,似乎触手可及,却几乎耗尽我所有的气力。这肉眼都可以看清的距离,成了这次攀爬最难逾越的高度。我摈弃杂念,全神贯注,豁出命也得征服这世界上最傲慢的高峰。我要在这个高度完成一次燃烧。我甚至幻想着,当自己从那个寂寞的巅峰纵身一跃,全世界观看这场直播的人们错愕惊叹的表情。

然而,这种疯狂的幻想只能停留一瞬,稍有不慎,我就只有粉身碎骨,谁也不会记得一个失败者的殉葬。死在这100米间的任何位置都让这场表演变得豪无意义。

我用了近两个小时,移动了50米,这个普通人奔跑起来用不了十秒钟的距离,我竟花去了整整两个钟头。这漫长的两个钟头,我呼吸急促,已感受不到双腿的迈动,移动只是因为惯性。望着前方无比清晰的终点,我依旧笑了,尽管这个笑容只是嘴角的牵动。可就在我觉得充满希望的瞬间,发生了意外。这个意外让我神秘失踪。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29

被捕
 
八.被捕

正当我谈论着我攀爬珠峰时失踪的情景,一批手举着闪光灯的记者推门而入。他们个个手握录音笔连珠泡似地提问。

刚才在门外听周越先生说来自未来世界,请问您又是如何回到现在的?

其实很简单,乘坐时光穿梭机沿地球公转的轨迹超光速逆行,就可以回到现在。

我对记者的提问应接不暇,记者的问题却越来越尖锐,我甚至无从回答,韩惠站在一旁试图拦阻,根本无济于事,我已被几十名记者逼迫至窗口,我一时情急,打开窗门,沿着玻璃幕墙上的金属支架爬出去。也许从我踏进这家出版社,就有人认出了我,引了大批的记者过来。有些东西越是频繁地相对,越是漠视。我关于记者的记忆格外模糊。记者们或许也被我的举动吓住了,立刻噤声,只听韩惠带头喊了一声“危险”,记者才回过神来,纷纷举起相机不停摁动快门。我有些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往上爬。我回头看看楼底围观的人群,背后有一丝凛冽,似乎有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正注视着我。我并不觉得艰难,如履平地,我沿着那些金属支架一格一格上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自己在玻璃上的投影格外清晰。我越爬越顺手,比行走都来得从容,于是渐渐爱上了这种高空中攀爬的感觉。再无人可以干扰我的宁静,遗憾的是韩惠不能陪我在这种高度俯视这个嘈杂的都市与忙碌的人群。楼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尖锐的警报声撕碎了有序的都市节奏。消防与警察几乎同时到达,他们并不敢招呼我,毕竟离地面足有四十层,而离楼顶不过十层。我看见直升机降落在大厦的天台。此刻惟一的想法就是离开他们的视野,我果决地从四十三层一扇通风窗进入大厦。

四十三层是写字间,职员们盯着从窗户爬进来的我,面面相觑。我从容地在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穿过走道。问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女职员电梯的位置。她先是一呆,扶一把镜架,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缓缓伸出左手指向左侧。

我在电梯口摁了一下按扭,等候约莫十几秒,只听丁冬一声清脆的电梯铃声,门开,我的心随之一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韩惠,她背后立着四个荷枪实弹的特警,他们同时将红外线瞄准器对准我的眉心。我左右扫视一遍,分别从消防门两边涌入的穿防弹衣的警察举着手枪小心翼翼地朝我移动。不免有些虚张声势,我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特警便冲过来反拧我的双手摁在墙壁上,将我的脸颊磨得生疼。

我被押上警车,稀里糊涂地投入戒备森严的监狱。自始至终,我好似进入一场梦境,茫然被锁在这铁门森森的狭小空间。我如困兽一般焦躁不安,来回踱步,试图寻找一些头绪,诸如为何被捕,又为什么被记者知晓行踪。越是惶惑,越是没有眉目,终于疲惫,缩在牢房一角一张简易的单人铁床上,嗅着腐烂的潮气。对于陡然的变故,惟有被动承受,无从申辩。不过,我依然相信总有人会给我一个答复。

果然,就在饱受压抑之后的第一个清晨,我被带到一个大一点的房间,在狭长的木桌子一头正襟危坐着一位律师,衣冠楚楚,对比着自己一宿未眠的狼狈。这位目光迥然犀利的律师开口的第一句话直奔主题,他实在不用和我这样邋遢的囚犯罗嗦。

周先生!您被控谋杀!

谋杀?

这个简单的词仿如一枚锈蚀的铁钉直接贯入我的太阳穴。

我没有杀人!

这样的回答应是每个被冤屈的人最一致的申诉。

对,不可能,我没杀过人!

我重复一次,以更为坚决的态度。

每个这种处境的人都这么说。你如果真的指望我帮你,就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2010年11月5日上午十时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做过什么?还有失踪期间,你去了哪里?

我很快意识到我的声辩是苍白幼稚的,处境是叵测的。

11月5日?应该在书城。可我不认识周围的人,无法证明!至于失踪,我去了3010年。

书城?我倒可以去查那日的监控录象记录。3010年?

谋杀?谁?谁指控我谋杀?又是谋杀谁?
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在笔记本电恼的外壳上用笔头缓缓敲了三下。意味深长地抬头,锐利地捕捉我的神色。

有证人看见你于本月五日在外贸大厦的广场上谋杀了正作就职演讲的新任市长沈开元先生。并且有人用手机拍下了你的样子,精度高到可以看清你手中的手枪。这种枪支从未在市面出现,警方初步怀疑是来自黑市的私造武器。

我忍俊不禁。

杀人?还是市长?手枪?我想是个误会。

我满以为此事不可能与我有任何瓜葛。我的自以为是很快被他推过来的笔记本上的相片瓦解。相片上透过拥挤慌乱的人群清晰可见一个戴茶色墨镜的男子手执一柄样子奇特的手枪,下方的时间刚好是11月5日。令我瞠目结舌的是,这个男子居然与我生得如出一辙。连眉心的痣也完全一致。

后来律师说了些什么,我全然不记得,甚至都忘了问他的名字。这位国家指定的免费律师应该也认定我就是杀人犯。至于他去不去调查监控录象记录,我也不得而知。律师走后,我才知道自己是极度重犯,被完全与外界隔离。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开庭的日子,就如同当日得知自己患了爱滋病一样,缓期执行的死刑比直接判决来得更为残酷。我从来不曾如此强烈地希望了解外面的状况。脆弱的时刻,自然想起了经纪人白蓝,也许她可以解救我。我时常半夜惊醒,梦见自己开枪打死了新任市长,那人缓缓倒在血泊中,鲜血从脚底一寸一寸上涨弥漫,从四围将我淹没,直到我窒息,模糊听到白蓝的呼唤。我从惊恐中醒来,发现全身都是汗渍。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1

开庭

九.开庭
就在开庭前一个小时,有人告知我律师并不曾找到案发当天我在图书城的监控录象记录。更为不利的是,警方在我家搜到与相片上一模一样的手枪。
我被庭警带上被告席。庭下坐满了旁听的听众,这个案件实在太过轰动,自然引起了非凡的关注。我从旁听席中寻到了韩惠,她正焦虑地与身旁的白蓝耳语着。而若无其事的白蓝却时不时与左手边威坐着的中年男子窃窃私语。那男子身形昂藏伟岸,方脸,自带三分傲气,带着掌控全局的气度。我盯了他一瞬,他竟也正过头来与我对视一笑。那笑容不温暖,只有客气,如同一只狮子看到心爱的羚羊一般。
白蓝没戴眼镜,目光多了几分伶俐。至于律师与检查官唇枪舌战的内容,我并没留意。对于一个早有结论的审判,关不关注都一样。因此,更多时候我看着庭下。即便如此,我依旧记住了律师精彩绝伦的结案陈词。之所以记忆深刻,无非因为捱到即将宣判结果的时刻,倒要看看这位国家指派的律师怎样结束他的表演。
“女士们,先生们,尊敬的法官先生!之所以证人凭一张手机拍照就认定我的当事人是真凶,无非因为我的当事人有一张明星脸孔。遗憾的是我们不曾找到当事人不在场的证据。不过,本案仍然有两个明显的疑点。其一,上庭前,我已要求法医鉴定过,我的当事人并没有手机相片上的疑犯手上的伤疤,他也不曾为手整容。其二,警方在我的当事人家中搜到的疑似手枪的物品经军火专家鉴定,没有任何杀伤力。况且,我的当事人经精神科医生鉴定,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
听到这里,我恍然记起开庭前两个小时,有位中年男子到监狱问了我几个问题,又给了我一份试题一样的测试,我实在弄不清楚那些希奇古怪的题目,就随意作了一些选择。居然就被认定精神分裂。我甚至都没弄明白这是一种什么病症。
“我的当事人失踪长达半年之久,刚一回来就被指控谋杀。我刚刚在庭上曾问过被告失踪期间去了哪里,他给出的答案是3010年,连聆听席的诸位都笑了。按照我国现行的法律规定,我的当事人无须对此案件负责。再者,前几日的新闻诸位都有看过,被害人新任市长沈开元先生有严重的经济纠纷与贪污,整个案件更象一桩仇杀。请法官阁下允许我这样假设。我们根本找不出我的当事人任何与之相关的犯罪动机。
所以,我恳请法官先生慎重考虑对被告的最终判决。我们绝不能因为陷人民利益于不顾的腐朽市长而冤屈一位如此著名的登山运动员。”
律师的慷慨陈词赢得了旁听席的掌声,掌声虽不雷动,却也真诚。我扫视庭下,韩惠鼓得最为热烈,她是那么肯定我的清白。一阵短暂的休庭后,我被判送入精神病院。对于这样一个幽默的判决,我哭笑不得。
我被带出庭外时,看见那名律师上了白蓝开的轿车。有一丝意外,却也为律师卖力的演出找到了理由。韩惠目送我上的囚车,那清澈的眸子多了许多内容,是我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2

疯人院

十.疯人院
比起监狱,精神病院就宽敞气派许多,其病房足有二十层楼,坐落于荒凉的郊外,似乎还经过一番仔细的设计与推敲。这个剧烈的年代,精神患者愈来愈多,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群体,才衍生出这么一间庞大而周到的医院。
楼下的园林蛮别致,多是棕榈与草坪,四通八达的石子铺的细径幽雅交错。与监狱可谓天壤之别。甚至在十三楼还有一间硕大的阅览室,可以看报纸与电视。
白蓝与那位神秘的中年男子来到医院那天,雨水铺天盖地,天空似被激怒一般,将泪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肆意泼洒。面对白蓝,中年男子并非阻碍。
我早说过,你不戴眼镜更美!
给你介绍,黄运成!是他救得你。
我并不感激这位陌生的黄先生,尽管他身上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慑,可这种力量在我身上找不到回应。我只是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两眼。可即便两眼也足以让这位黄先生以极其顽固的姿态进入你的记忆。宽大的脑门光洁坚硬,像极了打蜡的栗色地板,顺向后脑的头发稀疏整齐,一丝不紊。穿着不合时宜的外套,纽扣一直排到颈子,一颗也没落下,扣得齐整。裤缝挺拔工整,如一柄刚开刃的的刀插在地面。
周先生,久仰!
如此迂腐的开场,我哑然失笑。
你暂时委屈一下,过些日子,自会有人带你出去。毕竟媒体太过关注。如若匆忙将你提出医院,怕外界起疑心。
我不置可否,微笑瞅着白蓝,盯得她有些局促。而这位古代皇帝一般的黄先生并不介意我的怠慢,保持着他进门时一贯沉稳的气度。
我站在阅览室窗口目送他俩消失在雨幕中。对于栖身之所戏剧性的转变,并不愕然,反而安之若素。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大多数人都认为和我一样去过未来世界,并且大多悲天悯人,对人类的未来持悲观态度。他们并不关注自己,或者已经忘记了自身,以一种极度热忱的态度来关注周围的一切。和他们相比,我去过的3010年实在算不上稀奇。其中有两个病友与我最是要好。一位多被囚禁在禁室,一旦放出来,他就会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引火,他几乎算得上这方面的天才,他放言要烧掉这个世界。在他安静下来的时刻,我曾问过他烧毁整个世界的理由。他义愤填膺地回答,这个腐朽肮脏的世界,只有烧毁一次,才能消灭人类自身的贪婪与愚昧。我从医生那里得知,他曾经纵火烧死背叛自己的年轻貌美的妻子,望着被火烧得翻卷漆黑的妻子尸体,他愤怒,焦灼,崩溃,狂乱。我听之后,不由肃然起敬。另一位仁兄不爱穿衣,时常赤身裸体在各个病房间登堂入室。他裸得自在洒脱,光冕堂皇。他说人们之所以穿衣,无非因了怯懦委琐,装腔作势,他厌恶一切虚伪的遮盖,他要用纯净无碍的真实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看着前几日报纸上醒目的标题,会心的笑了。他们将我定性为“来自未来世界的疯子杀手”。冷酷的杀手前面加这么个定语,就显得滑稽可笑了。而这些医院的病友们很快就因为一张报纸的报导对我恭敬起来。那上面登了一张我攀爬丰年大厦的照片,他们说我是新时代的“蜘蛛人”。而那位裸体病友拿着这张报纸到处宣扬,我也因此成了这里的“英雄”。甚至有病人希望我能带他们逃出这家精神病院。
我相信,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正清醒的,即便疯了,他内心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丰饶世界。我在这群被定性为疯子的人当中,更客观地了解了这个精神渐渐扭曲的年代。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2

追杀

十一。追杀
本以为疯人院该是最无争的避难所,我也从未想过逃离,甚至渐渐喜爱上这种安稳。哪知好景不长。新来了一对男女扰乱了这种平静。
当他们在一个冬日的午后走进这所大厦时,我正在读报,贪婪地搜寻着一切关于这个时代的讯息,我需要理解与消化这个记忆之城所处的时代。进来的男子戴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故意压得很低,帽子下还有一副足以遮盖半张脸的茶色墨镜。至于他身旁那位格外艳丽的女子,我根本来不及打量,他已从皮草大衣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我的眉心。我认得那把枪,就是被军火专家鉴定为毫无杀伤力的玩具手枪。
这是第二次被人瞄准,所不同的是,这位持枪者绝不可能心慈手软。我们对峙不到三秒,我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趁他迟疑的瞬间,掀翻面前的书桌,慌不择路地朝窗口窜。几乎听不见爆炸声,伴随破空而来尖利地呼啸,在我的周围腾起一朵朵兰色的火焰。就在我站上窗台的刹那,下腹一阵灼热,被击穿一个细小的孔,我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我不顾一切从窗口纵身跃下抓住11楼的落水管道。尽管我没想过逃跑,却依然设计了周密的逃生路线,有备无患。我担心象丰年大厦那次一样,被记者纠缠。我轻车熟路,沿着排水管与空调外机的支架攀爬而下。那男子从窗口探出头来朝我射击,被一旁的女子阻止。这个细节我看得很清楚,她为何阻止?照想她该是跟那杀手一起来致我于死地。我不及细想,尽快逃离这个凶险之地最为要紧。
等我下到三楼,他俩已经在一楼的草坪上恭候我。所有的病友都在窗口或草坪上围观,他们比常人从容,没一个人惊骇出声。他们看得坦然,一切似乎理所当然。我既然是蜘蛛人,爬爬墙情理之中,既然是杀手,被追杀也在意料之内。医生们却不知去向,多半已被关起来。我站在三楼的空调主机上,进退失据。情急之下,纵身跃向附近最大的一棵棕榈,男子扣动扳机,击中干枯的棕榈叶,腾起兰色的火花。本以为是我的劫数,惟有坐以待毙。不料,从人群中忽然冲出纵火的病友,他约是受了火焰的刺激,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夺走了毫无防备的杀手手中的武器。更为有趣的是,那位裸体的病友跑过去一把拽下了艳丽女子的皮裙,引来一阵哄笑。女子以漂亮的柔道姿势将他从后背一提,轰然摔倒在地。
我趁乱从树顶纵身一跃,就地一个前滚翻,窜向医院大门,抓住铁门齿翻越而过。我摸一把刚才灼穿的伤口,却已经痊愈,无疤无痕。我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愈合能力?我为这个发现欣喜不已。
我还没回过神,一辆兰色的奔驰车在我面前嘎然刹车,吓得我一个趔趄。驾驶者摇下挡风玻璃,我才看清来者正是韩惠,颇为惊奇。
你怎么出来了?
我还正要问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看我?
我听媒体朋友说这家疯人院附近有杀市长的疑犯出没,怕对你不利,特意过来看个虚实,刚
好撞见你越门而出。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3

追逐

十二。追逐
郊外的柏油路狭长笔直,起伏跌宕,像极了这段从未来回到现在的时光。灰色的路面向地平线延展,天空并不高远,太阳晒红了大朵大朵的白云。从前太过繁忙,太过关注高处的风景,原来,最美好的天空其实就在脚底这片热土之上。初冬的风一起,高大遒劲的法国梧桐树叶被刮落在长年无人清扫的街面。车仿佛在一条丝带上漂浮,道路两旁被车轮卷起的铁锈色的树叶在车尾翩然起舞。
为什么跑出来?
有人要杀我!
她转过头来盯我一眼,想确定我有无撒谎。继而转过头专注于延伸的路面。我还不曾从刚才的惊恐中抽离,车子突然轰的一声剧烈地摇晃,我的头结实地撞上天窗,韩惠约是有所准备,
反而比我从容。我探出头看个究竟,一道蓝光闪过,我的右肩被击穿。穷凶极恶的杀手驾着一辆血红色的法拉利狠狠地撞击着我们的车尾。我顾不得伤口,要求与韩惠交换位置。我其实并不在行,却对于征服这辆无级变速的奔驰500充满了自信。她并没有反对,手握方向盘
与我交换。我不可避免地紧密接触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对于这熟悉而陌生的身体,我无暇产生任何非分的联想。我坐定驾驶座之后,猛踩油门将车速直接提升至200码,风驰电掣般飞奔,地面稍有起伏,车就会飘起来,我享受这种速度带来的激越,对于韩惠的惊呼,我置若罔闻。我在前方的弯道直接驰入高速公路,车轮刮擦地面传来尖利刺耳的摩擦。
路面车子太多,比先前路况复杂,后面是穷追不舍的法拉利,前面是穿行不息的各种车辆,
我毫不犹豫地再次将车速提到250码,这已经是这辆车的极限,我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颤抖,
它似乎也传递着来自我身体内部的紧张。道路两旁的风景被扭曲成一道道绿色的光影,一切都不真切,被模糊,被推远。可我依然清晰地听到砰地一声巨响,从后视镜上看见一辆黑

色本田因躲避不及瞬间撞上了防护栏,在空中翻了两转,重重倒贯在地面,被震飞的部件四处飞散。而法拉利的驾驶者根本熟视无睹,目的明确。它已与我们并排,杀手居然还举起手枪朝我瞄准,我情急之下猛甩方向盘,径直朝其左侧撞过去,他的手枪被震飞,直接飞入我的车内。两车在高速路上以250码的时速僵持,胶着,碰撞腾起的火星如同冷焰火一般四溅。我的车门凹陷,经不起再一次冲撞,脱飞而去,冷风灌入车内。韩惠惊骇地禁闭双眼,我推了她一把,她才幡然清醒,抖抖娑娑地系好安全带,用发圈固定好飞舞的长发,取出那把卡在挡风玻璃处的手枪。
若再追上来,就抠动扳机。
她的手紧张得不听使唤,对着窗外就开了一枪,却没有任何回应。她摇着头像摆脱什么不祥物一样将其扔给我。我看一眼这柄模样仿佛玩具水枪的武器,又扔回挡风玻璃处卡住。
就在他再一次追上来时,车后响起了不绝的警报声。我停在一处收费亭前,法拉利却冲毁了另一处收费亭的栏杆,警车紧随其后。女收费员看一眼我车门脱落,严重破损的车身,只甩了一句话。
该修了!
我才如获大赦般松懈下来,终于摆脱了噩梦一般的纠缠。韩惠精疲力竭,喘着气,对着我苦笑一下。
没关系,保险公司会理赔。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不会再横生枝节。彼此不禁哑然失笑。回到住处似乎太危险,只好到她的住所暂避。一路摩挲着那把奇异的手枪,忍不住抠动扳机射向一只兰色的垃圾桶。在桶上腾起一朵兰色的火花,表面被贯穿。为何韩惠不能使用此枪?
这柄枪找不到弹匣,通体透明,内部装有液体状的物体。我拔出密封口,将其倒出,状似寻常的清水。难怪军火专家说它没有杀伤力,可能他们也都无法使用。为何我能?专门为我
量身定做?
韩惠的房子宽敞大气,客厅顺墙摆着一排紫色的沙发,空气中有香熏,好闻得很。约是过于疲倦,她张罗晚餐的当儿,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电视声吵醒,走近落地窗,拉开印花丝质窗帘。窗外的夜色拥抱着整座城市,让其以一种更妩媚的姿态繁华着。这座记忆中的城市如同一位着装暴露的妓女,花哨低俗,迷离喧闹的灯火粉饰不了它的贫乏与空虚。
我的思绪被关于高速路上的追车报道硬性拽回。这次空前的追车事故让交通一度瘫痪,警方怀疑与精神病院的追杀有关,警方正在进一步展开调查。解说员的报道并不生动,却传达出一个讯息,警方不曾抓获疑犯。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7

噩梦
十三。噩梦
韩惠披着一张洁白的浴巾从卫生间走出来,曼妙的身姿不曾丝毫的更改。那残留在记忆中的印迹被激活,一切都生动鲜亮起来。她缓缓走过来矜持地坐在身边的沙发上,陷进布衣沙发的褶皱里。我一时不知如何打破这种沉默的窘境。还是她先开得口。
那次,为什么要污辱我?
我找不到借口,也没有任何得体的语言。我靠近她,用双手扳正她僵硬的身子,用吻回答了她的问题。起初,她有一丝挣扎,终究拗不过我的固执,她温柔地回应。我一点点将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纤细的眉,温润的唇,细腻的面颊,饱满的耳垂。直到她的身体逐渐炽热。我们痴迷于这种肌肤的交流,可以消弭一切过往的误解与隔阂。我一把抱起这久违的诱人的身体,走进她温暖暧昧的卧房。我轻柔地将她放平在臃肿安逸的欧式大床上,扭亮了台灯,橘色的灯光在床侧铺撒了一层隐秘的庸懒。我扯下她的浴巾,退后一步欣赏她无暇的纯净,如同山涧一般清澈。她羞涩地闭上双眼,侧过身去,可优美的脊背依然如同音符一般滋润了我的眼睛。我没有欲望,似乎也寻不到关于欲望的任何记忆。我只是褪去了衣裳与她并排躺在一处,深深陷入羽绒床垫里。我双手穿过她的手臂,交叉拥抱着她丰盈的双乳,脸贴着她的颈项。这一刻,这满屋的物件都温情起来,美好起来,因为它们与我共同见证了永恒。
你独自居住在这个繁华的都市中央的最高处,将自己搁浅在浩淼的大海中间的荒岛,就不怕大潮袭来,沉溺其中而无力挣扎。我希望自己是拯救你的船长!
我虽不能像你登上最巍峨的海拔俯视这个莫测的人间,却可以将自己安置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层体验那些渺小微弱却夜复一夜的灯火。灯火里没有温暖,却生生不息。它提醒着我,每一个人都渴求那片刻的明亮,艰辛而顽强地重复着平淡的生活。世界是海,我们是海里奔跑的鱼,无论鱼大鱼小,都上不了岸。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船长!
她突然转过身来。
我?
你真的去过3010年?
我用力地点头,还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那你的时光穿梭机呢?
我一到达指定的时区,它就启动了自毁程序。而且,我一直被深度催眠,醒来时,就只看到一堆废弃物。
她半信半疑,继续她的傻问题,她那职业的好奇心让这缠绵的情话变成了一次采访。
杀手为何要杀你?他与谋杀市长的杀手是同一个人吗?他为何要嫁祸于你?我为什么用不了那把手枪?还有,你是不是也喜欢白蓝,为什么我一打电话给她,她就那么热心地帮助你?
你们是不是有过什么?喂!
我实在有些困倦,也实在难以招架那么多连自己也不知晓答案的问题。记得自己念书时最害怕老师提问,如今似乎也没多大改变。于是,我惟有假装睡去,微熏着双眼看她的神色。她的眼睛分明闪着热烈的求索欲望。
对了,你在珠峰上最后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哎!周越!
她试着推搡我,我就用轻微的鼾声抗议。假装也有惯性,她的声音逐渐淡出,周围一片寂静,我真的进入了梦境。
我与那杀手正殊死相搏,我努力想看清他的样貌,他扼住了我的咽喉,我挣扎着掀开他的帽子,脱下他的墨镜,却只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孔,变幻着各种狰狞的表情嗜啮我的鲜血。他把我拖向一个硕大的装满黑色污水的浴缸,将我的头摁在水下。我挥舞着双手,要寻一个依托挣开他铁钳般的手,那骷髅一般嶙峋的手。我哽住呼吸,快爆炸的肺象破损的风箱,水灌进我的喉管,流向胃,又回到口腔,欲呕出来。从类似一口井的孔洞深处传来模糊的呼救声,我猛然坐起,从泥泞的梦境中挣脱出来。韩惠一手紧紧楼着我的手臂,一手指向落地窗。在窗户上匍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仿佛挂在上方,还摇晃着,像极了风中摇曳的灯笼。从韩惠身上传来的战抖在我的心头衍生出更宏大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渐渐上涨弥漫。我们陡然间都想不到更好的应对之策。我正准备爬下床,去客厅的沙发上取回那把枪,哐的一声,人影破窗而入,韩惠适时扭亮了床头灯。虽看不清来者的模样,但我们都认得那把枪,那把与我们下午把玩的枪的样子一样。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8

较量
 
十四。较量
他拣一张靠窗的懒人沙发坐稳,左手手肘靠住扶手,上半身的重量侧倚过去,右腿架在左腿的膝盖骨上方。右手握着手枪,黑色的枪口对着我,虽然他不曾戴帽子,可宽大的夜光镜依旧遮盖了半张脸。
我和韩惠不曾穿衣,都不习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赤裸着身体。我站在床下,韩惠用被子捂住胸口。
“可不可以先让我们把衣服穿上。”
“不可以!要死的人不需要体面。”
“那你就杀了我。不要为难这位女士!”
“好!成全你!”
他骤然起身,用枪对准我的头颅。我心想,这次插翅难飞。不曾料到韩惠会忽然跳下床用身体护在我胸前。
“那你不如先杀我!”
“有什么区别?”
我不忍心看见自己心爱的男人鲜血淋漓的样子!
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韩惠动人心魄的胴体,我分明看见他握枪的手有一丝颤抖,其中含着迟疑。我当然不会放过千载难逢的良机,大步冲过去欲夺他手中武器,他反应更为敏捷,后退两步,朝床头灯开了一枪,灭了屋内唯一照明的灯光。我一时无法适应漆黑,他却因为戴着夜光镜从容退到窗前。我很快适应了黑暗,看着窗外随风摆动的绳索,料想他已没有退路,我朝他俯冲过去,抬脚踢飞他手中的武器。哪知他无心纠缠,转身朝窗外的夜色中纵身一跃。我根本不及判断危险与否,随之跃出,风在耳边噼啪作响,如同风里欢快燃烧的柴禾。我学他的样子展开双手,努力维持空中平衡,恰似展翅飞翔一般美妙,尽管这飞翔格外凛冽。就在我与他双双即将着地的刹那,地面突然弹开一个巨大的充气气囊。落在气囊上的一刻,我才骤然想起自己没有穿衣。我滑下气垫,顾不了羞耻,朝他逃窜的方向飞奔。我实在不想再被稀里糊涂地追杀,务必抓住这个混蛋弄个明白。
我一路追出去几百米,直到他跑向一辆汽车停靠的位置。我怕他还有同伴,只好远远停下来,眼睁睁看着他钻入汽车扬长而去。我蹲在原地大口喘气,并不甘心,等气息平稳下来,才清晰地察觉一丝寒冷,还看见一个乞丐远远望着我,嘲弄似的干笑两声。这诡异的笑声在凄清的午夜街口格外阴森。我只能原路折回去。在楼底望一眼45楼的窗口,不禁后怕起来。自己奋不顾身地从如此高度一跃而下,若没有气囊缓冲,必然粉身碎骨。
我进入房间时,韩惠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我穿好衣服,在厨房倒了一杯红酒,走过去抱住他,喂她喝了两口,她冰冷的身体才渐渐温暖起来。
明天,我找人将窗户的玻璃修好。看来,下半夜,我俩只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的幽默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算是对我的配合。
“我们报警吧!”
“我看还是算了!我刚从精神病院逃出,警方也不可能让我四处游荡。我可不想再被送回去!”
“那我们打电话给你的经纪人白蓝,看她怎么说?”
我此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出路,和白蓝在一起的那个神秘男子既然有那么大的能耐,也许他可以将我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外来我也不想再连累韩惠。追杀我的人太过恐怖,竟如此轻易地找到我的藏身之所,长此以往,韩惠若还与我有什么瓜葛,还不知道要为我吃多少苦头?一想起她那般刚烈地为我挺身而出,我就说不出的疼惜。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38

劫机

十五。劫机
在喧闹的候机大厅,送行的韩惠一再为我检查行李,生怕漏掉什么东西。一路上我和韩惠约是因为白蓝的缘故,一直不曾话别。分别似乎说不得,一说就成了永别。坐在空旷的候机厅,我们都不言语,却各揣心事。白蓝借故为我办托运,将我和韩惠单独留在在坐位上。我俩都不看对方,气氛局促而沉闷。
“自己保重!台湾局势不太稳定,多当心!最重要……”
“最重要经常和你联络,一有风吹草动就通知你嘛!出发前,你都叮嘱好几遍了!”
“我眉毛上挑,龇牙咧嘴地做个调皮的表情。”
“那么大个男人,还像个小孩子!”
“我讪笑一下。”
“倒是你,我有些放心不下。从此山长水远的……”
“离愁别绪最好收起来,免得白蓝回来笑话你!”
可就在我排着队即将进入安检的瞬间,她还是跑过来紧紧抱了我一下,还没等我反应,她已经匆忙跑开,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她的步伐忧伤而坚定。她匆匆一个拥抱,似抽去了我的魂魄,若不是安检人员一再索要我的证件,我还真回不过神。从她脸上滚落的泪滴从此烫进我的心里,我会怀揣这滴滚烫的泪水去坚强面对所有的凶险。回想这几日的际遇,不禁哽咽。我从千年之后赶回来看她,与之朝夕相处的日子还不足三天,还是如此惊心动魄的三天。我皱着眉高举双手任凭安检人员拿着仪器在我身上移动。回头看见白蓝正在通道处静静地看着我。我似被洞穿了心事一般低下头来,就好比那次脱光了衣裳站在杀手面前,说不出来的羞耻。
安检人员仔细盘问了那把放在背包里的手枪,约是没什么把握,还叫位职位略高的人来,实在看不出端倪,只好相信是我所说的玩具。
我和白蓝按机票上排好的座位坐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空姐纯净的声音等待着飞机起飞。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直至飞离地面,机场逐渐淡出视野,这座忧伤的城市从机舱内狭小的窗口望下去,比起45楼上看到的情景更为微不足道。任何在我们看来无比庞大的的事物,只要将视野拉远,都会渺小。之所以我们敬畏事物的巨大,无非因为我们离得太近。
飞机穿过瑰丽的云层,如同漂浮在上帝洁白的内脏。那飘忽的流云,如同我的命运一般变幻莫测。我一直不曾与白蓝说话,她也识趣,随手翻着一本杂志。我似第一次乘坐飞机一般新奇,始终注视着窗外海市蜃楼般宏伟奇异的白色空中楼阁。身后有人调换座位,我竟浑然不觉。
直到我侧身去看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云层,陡然心口一阵火辣地刺痛,仿佛胸口被锋利的匕首切割一般剧烈。我整个人似溺水一般,窒息,抽搐,周围骤然寂静,我欲呼喊却喊不出声音。我的意识依然清醒,看见一张精致到完美的女人的脸,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她正用那把熟悉的枪射杀了制止她的便衣空警。而白蓝正拼命地摇撼着我的身体,可我只看见她的嘴巴翕张,却听不见任何话语。
那绝色女子押着一名空姐去驾驶舱,可能是要求紧急迫降。惊慌失措的乘客看着倒在地毯上的空警,面面相觑,有人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慌张奔向卫生间,被那女子一枪击毙,血从身下汩汩而出,在地毯上洇染成一朵冷酷而寂静绽放的花。
我的意识随着那滩殷红的血逐渐模糊,逐渐消灭。
等我醒来时,白蓝正抱着我号啕大哭,不明白她怎么会哭得比死了母亲还伤心。我哇的一声呼出一口气,咳嗽几声,把白蓝吓得摊坐在沙滩上。我才看清飞机被强行降落在台湾海峡附近的一个荒岛,而且白蓝告诉我杀手早已乘坐事先准备好的直升机逃离了荒岛。我恍然记起那女子应该就是到精神病院追杀我的其中一个。
她将座位换到我身后,就是想趁我不知觉时射杀我。她一定是要射我的心脏,我刚巧侧身望向窗外,才偏了一寸。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已经愈合。这样看来,能致我于死地的要害惟有心脏。难怪她上次不让她的同伴在精神病院的窗口朝我开枪,她知道没有把握命中我的要害。可她又怎么知道我的致命处?我越想越是骇然,我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了解的秘密。如今看来,那些追杀我的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台湾当局赶到现场用巡逻艇将所有乘客送到了高雄市。经过这番折腾,我和白蓝只好在高雄再耽误一个晚上,势必要应付那些难缠的记者与当地警方的盘问。他们怀疑是大陆的恐怖份子所为。我和白蓝都佯装一无所知,蒙混过去。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49

红头屿

  十六、红头屿

    我随白蓝乘车来到高雄港。她似乎与当地的人相熟,不少人与她招呼。她只微笑一下或是举举手算回应。一个高山族的小伙将我们引到码头,一艘通体洁白的私人游艇安静呈现于眼前。白蓝冲我一笑,率先登上游艇。别过那个高山族人,游艇破浪而行。冬季的海风湿润冰冷,割在脸上,让我忍不住一个激灵。海风肆意飞起白蓝的藏青色暗花披肩,她散开盘起的发髻,
自然流泻出一种豪爽的风情。游艇沿海岸线一路驰骋,劈开的白色浪涛恰似飞机在天空留下的拖尾,轻盈而飘忽。漫无边际的的海水碧如蓝天,占据着我的视野。我从来不曾收获如此丰厚的馈赠,我疯狂地爱上这片浩淼,没有遮挡的辽阔。我们的游艇远远望去仿佛一只洁白的海鸥在苍天之下,碧波之上,自由畅快地翱翔。我展开双臂拥抱呼啸而过海风,欢快嘹亮着吹着口哨。引得白蓝也纵情朗笑。
我忘记了时间,当游艇停靠在一个赤色的岛屿时,萦绕在脑际的还是空阔的大草原上放牧般的奔放。白蓝轻盈一跃,举手挥一道优美的弧。
红头屿欢迎你!
我望一眼碧绿的椰林,才陡然感觉到火热。我穿的皮夹克与这里格格不入,汗水顺着面颊滑入衣领,将衬衣粘连在背部,好不难受。
把衣服脱了吧,这里四季如夏,艳阳满天。
早已等候在路面上的越野车上下来一个黑瘦的男人,阴郁缄默,帮我们卸下行李。敞蓬车的好处在于可以更清楚地浏览海岛上的热带风光。白蓝与司机都沉默不言,对比着我的新奇,
我屡次要开口问询关于岛上那些色彩亮丽的独木舟,看他们颇为严肃,只好硬生生又吞回去。
在一栋规模宏大,满是东南亚风情的豪华别墅前,越野车停下来。我跟随着一改常态的白蓝往大厅走。沿路都是高大挺拔的揶树,饶过一处喷泉,再穿过两道拱门,视野里出现一个开阔的游泳池,有两个妙龄女子正静静在水中滑行,她们好奇地打量我一眼,又各自重复着自己机械的游泳姿势。从一进门开始,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每一个见面的人都沉默而谦卑。或者缘于这里的主人地位过于显赫,偏爱宁静。
当我坐在藤编的高靠背沙发上,从我身后走过来一个沉稳的男子,他一手温和自然地盖在我的左肩上,一手拿着一只古巴雪茄。我一眼认出他就是黄运成,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意外的是他身后跟进来一左一右分站在他沙发背后的两名男子。如此眼热,却又喊不出名姓。黄运成似摸透了我的心事一般。
左边这位叫赵云,和三国时期的赵子龙同名。右边那位叫周仓,与你是家门。都是我的助手,
你们在医院见过的。
我陡然记起他们就是疯人院两位病友,一个爱纵火,一个不穿衣服。不想竟是他一手安排。这个惊人的发现,让我不寒而栗。我重新审视眼前这位黄先生,他再怎么虚与委蛇,依旧掩饰不住他眉宇间的阴沉。
他们是我特意安排保护你的。不然,你也不会逃得那样顺利。
他看上去倒也和蔼。可我始终难以对此人产生好感。他身后的助手也对我微笑一下。
好了,我们言归正转。你可知道追杀你的人什么来头?
白蓝进来在我们中间的茶几上各自放了一杯上好的红茶,拣了靠窗的位置坐定,自始至终都不曾看我一眼。
我并清楚。唯一的线索就是身上这把枪。
哦!?
我从怀里取出那把样子奇特的手枪,随手递过去。
我可以让我的人去看看吗?
请便!黄先生!
他看也不看,直接交给身后的赵云。而赵云当时曾经见识过,正是他从杀手手中夺过这把枪,我才得以脱身。
听媒体说你去过3010年?
你不信?
恰恰相反,我信。所以才对你这么有兴趣。
你是怎么去的?
我被大雪埋在珠峰的裂缝里,1000年之后,一位女地质学家用基因还原技术将我复活。
明白了!真称得上绝处逢生!周先生好福气。既然来到鄙岛,就不要客气,白蓝会好好招呼你。我若有空,会带你四处转转。至于你安全,尽管放心,料他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说完,他就随他的助手起身离开。白蓝也站起身来。
走吧,随我去看看你的住处。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49

夜探

 十七、夜探

    黄运成并未食言,他牵着一只浑身如夜一般漆黑的藏獒带我观光了他的领地。看得出他与那只狗很亲近,他时常用手挠它的脖子。这狗确有灵性,时常往我身上蹭,看似与你亲近,实则是在试探我是否会对他的主人构成威胁。据说,它曾经救过黄运成的命。
他先是领我看了他的苗圃,一盆盆蝴蝶兰整齐排列,几乎占据了整个庞大的花房,朵朵姿态各异,千娇百媚,温顺安详地盛开。他说再名贵的花都比女人好养,它们再怎么娇艳,都一样温顺,你爱它也罢,不爱也罢,它自顾自寂静地盛开。
岛上最斑斓的要属那些独木舟,被漆成明亮耀眼的各色图案,如新月一般裸在阳光弥漫的沙滩上。他说那本是岛上雅美土著用来捕鱼的船只,现在已不怎么用,因为他给他们不少钱,多到可以不用干活。台湾当局的当权人是他一手培养,因此当地政府等于将这坐岛屿默许他私人打理。
海岛四周大多被隆起的珊瑚礁环绕。由于长年遭受海浪侵蚀,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却独具一种苍凉的岁月感。那不计其数的凹坑记载了海岛每一个晨昏更替的日子。他还带我来到岛屿北面,指着一座伸入海中的小山,说那就是红头岩,山头尾部活像一个人头,五官逼真。每每夕阳照耀,“岩头”呈赤红色,红头屿因此得名。
若继续沿着公路绕行,还可见种着各种作物的农场,叫不上名目的果树硕果累累,鲜艳欲滴。其不远处有一形状酷似龙头的岩石,与海中的小兰屿岛遥遥相对。附近又有一颗极像北京猿人的岩石,底下延伸出一片平坦的草原,成群的牛嬉戏追逐,颇有蒙古大草原的悠闲自在。
我在海岛上度过一段非常惬意的时光,若不是要见那些面色阴沉的人们,我真以为自己在夏威夷度假。岛上的人大多不爱与我交谈,连白蓝也是如此,她与岛外判若两人。时常还能见到日本人在岛上短暂停留。我隐隐觉得这座岛上一定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也很想弄清楚,白蓝怎么会追随黄运成。以她的个性,不可能爱上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我的住处与黄运成的起居室隔得有些远,他的别墅独立在整个建筑群的最南面。我除开到这里第一天,一直不曾接触那座房子。每每我试图靠近,总有人从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阻止我走入那栋建筑。
日子太过惬意,难免滋生无聊,无聊又渐渐让好奇心潜滋暗长。终于忍不住,决定深夜去探探他的书房。可四处都有守卫,要穿越而过,殊非易事。我仔细勘察过地形,只有天台疏于防范,而建筑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若沿着墙头攀爬,起码可以接近黄的书房。再伺机遛进去,探个虚实。
当夜,天空的下弦月并不明朗,适宜夜行。我悄然爬上天台,沿着墙头一步步靠近正南方向。深夜里陡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突兀而明晰,我循声望去,刚好可以看见黄的起居室,屋内的情景尽收眼底。白蓝手捂着面颊,骄傲地站在床边,黄运成对着窗外,狠抽着雪茄,烟头的火光在凉爽的夜风里一明一灭。看不清楚各自的表情,却能感觉出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我有些愤愤不平,一拳砸在墙面上。突然,楼下的空地上传来狗吠,臧獒像是发现了我,朝我躲避的位置一阵狂吠。黄运成立刻警觉起来,走出卧室,想必要下楼看个究竟。我见情势不妙,只好沿原路折回卧室。刚换好睡衣,就有人过来敲门。那人狐疑地看一眼装作睡眼惺忪的我,悻悻离去。我背靠在门上,手抚胸口,暗自庆幸,往后再不敢轻举妄动。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0

放逐
 
十八、放逐

    这一夜睡得不太塌实,清晨起来,身上酸痛,仿佛昨夜受过酷刑一般。白蓝早早过来敲我的房门。我开门让她进来,分明看见她右脸有青淤,却不好多问。她打算去一趟台北,约我同行。我正好无所事事,在岛上憋得太久,早就指望去外面看看,她的提议正中下怀。
尽管她不曾告知我去台北做什么,我也一样自我开解,权当散心。我其实更希望与她独处,好过与岛上那些面色阴郁的人朝夕相对。外来岛上限制我与外界联系,很久都不曾与韩惠通话,也不知她的近况可好。她准是在骂我朝秦暮楚,将她再三叮嘱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高雄到台北的距离有360公里,乘高速铁路列车不到两小时。车内装饰颇为豪华,很像飞机机舱。我和白蓝面对面坐着,起初我东扯西拉地找些话题,她都提不起兴趣。直到我问起昨晚她因何捱那一记耳光。她表情凄楚地久久盯着我的眼睛,被人戳破了好不容易伪装的硬壳,任谁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般的冷漠。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外表根本掩盖不了她内在的丰富情感。或许我戳到了她的软肋,她的话语如闸洪绝堤,澎湃而出。
她是经一个商业上的朋友介绍,才结识黄运成。她成功为黄举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从此,黄就开始纠缠白蓝。白蓝生性傲慢,也并不轻信爱情,她需要一场庄严盛大的情感,绝不是一个爬上她身体的粗鄙男人。她的欲望远远弱于强大浩瀚的内心世界。她自懂得男女之事起,就渴望着强大的精神来解放自己身心的桎梏。每个爱幻想的女人都期待着一场华丽的拯救,她们总以为真正完美的情爱其实就是一次救赎,从蝇营狗苟的生活苦海中提升,进入一个纯净而强大的精神世界,从而完成从昆虫到蝴蝶的蜕变。因此,她的爱情来得格外缓慢。她轻视了男人的力量,她自以为能够从容地掌控一个信仰她的男人。当她厌倦鲜花与精美的礼品时,她已经在黄编织的圈套里彻底地沦陷。她一点点还原这个稳重执着男人的实质。黄几乎经营着整个东南亚的军火走私,他贩卖毒品与古董。他黄的眼中,这个世界都只遵循一种规则,强大本身就是吞噬弱小的结果,延续强大唯一的方法就是吞噬。因此,他运营一切可以赚钱的生意。
白蓝知道的越多,越恐惧于他的庞大的枝蔓交错的网络。她好似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挣扎的结果是再次被更凶猛的捆缚。她为了摆脱这个恶魔的纠缠,出逃过许多个城市。最后都是同样的命运,被人从茫茫的人海中如同拣拾一枚贝壳一般轻易地带回来。她甚至想过告发黄,可惜她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他以她的家人要挟。她知道黄什么事都做得出。他曾经派人杀死了一个与她有过一夜情的男人。她的每一次出逃,都是惊恐万状的梦魇,她时常在梦里奔跑,被他派出的人疯狂地追逐。最后她不堪重负,连她所有的朋友都因为不堪其扰而劝她不要再跑了。可认命不是她凛冽倔强的个性,她纤弱的身体内蕴藏巨大的力量,她试图放纵自己,堕落自己,来将他霸道的爱转换成憎恶。她以为他会因为她的滥交酗酒而嫌弃自己,从而放弃自己,可他看得分外通透,他不计较。只要白蓝愿意跟随他,他任其追逐任何可以寻见的刺激。然后他再派人杀掉任何一个糟践过白蓝的男人。她濒临崩溃,她萌生过杀死他的念头。每每看到熟睡的黄躺在身侧,她就说不出的恶心与憎恶,涌起干掉他的冲动。他有一个习惯,睡觉前会将压满膛子弹的手枪置于枕边。她一直无法理解,一个作恶多端的人竟能安然入梦,自己却夜夜失眠。她只要轻轻抠动扳机,就可以结束,让一切悲苦的源头嘎然而止。她真的曾经举起过手枪,对准他的额头,她怀着巨大的亢奋,剧烈的心跳让她的手止不住地战栗,可杀人并不比自杀来得容易。她下不了手。
于是她选择吸食大麻这种慢性自杀的方式。她差一点就染上毒瘾。她实在找不到更有效的办法,只好指望大麻让她暂时忘却心中的愤怒与滔天的怨气。可是,所有的自残只让她泥足深陷,看不到一丝曙光。黄将她锁在自己的别墅,陪她捱了一个月,最终戒掉了毒品。那地狱般的一个月,是溃烂在她心中永恒的伤疤。也就在那一个月,她发觉自己与魔鬼那般接近,才隐约觉得黄的真诚。也许实在太疲惫,也许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别人眼中的恶魔。她随他住在了红头屿。她并没有天真地想去改造他,可起码可以阻止他继续作恶。黄运成最大的改变就是不再经营毒品。这是白蓝的胜利,至少她自己这样以为。
我瞠目结舌地听着她仿佛呓语般的独白,仿佛亲身经历了她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所以,千万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每双看似淡定冷漠的眼睛都可能蕴涵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刺痛,那些流过的彷徨无助的泪水,让那些悲伤的记忆在每一个人的心底风干成坚硬的盐。我望着窗外倏忽后移被速度扭曲的苍绿的乔木,泪水迷蒙了双眼。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1

黄运成
十九。黄运成
我从她对黄运成支离破碎的描述,整理出一个脉络,让原本一位我内心一直抗拒一直漠视而又无法回避的人在记忆里丰满完整起来。
黄原在大陆野战军部队服役,因其对兵器及军事战术出类拔萃的才华,迅速被提升为连长,满以为从此平步青云。却逢上中国盛况空前的98学潮,他的政治立场一时间受到摧枯拉朽般地冲击,发生了偏斜,他支持学潮。之后,清算起来,他因政治避难逃到台湾,凭着过人的军事才能进入台湾军界,在人才稀缺的台湾本土,他很快出任要职。不过,不久他又离奇辞职,利用自己苦心经营的庞大关系网络开始贩卖军火。他笼络了大批经过严格训练的退役军人,其中还有人曾在他手下任过职,更是忠心耿耿。
一个人有野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可以让周围的人都被感染而具备野心,并为了野心的实现而誓死不渝。
黄迅速在台湾崛起,成为东南亚经营非法生意最炙手可热的玩家。他在黑白之间游刃有余,但凡赚钱的生意他都有涉猎。他以不同的身份先后购买了大量台湾知名上市企业的流通股份。
不过,他一直行事低调果决,少有人了解他的真实勾当。他资助台湾政党的要员走向最高决策人的位置,却从未露面。他残忍严谨而又信誉卓著的军人风格为他赢得了大量的财富和政治经济地位。谁也无法预测他下一步将做什么?
他疯狂而持续地聚敛财富,却没有任何子嗣。他并非贪恋物质享受的人。相反,他简朴而顽固地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除了摆给别人仰视的规模宏大的别墅群。他迷恋权力,迷恋权势带给人的力量,可以轻易操控别人生死成败的力量。他对这种力量的渴望使他对那些纷繁沉重的生意维持着饱满的热忱,那些是普通人无法承受之重的工作负荷。
他多次说起他儿时看过的一场扯线木偶戏。时光荏苒,可当年在他幼小心灵带起的震撼至今仍清晰如昨。他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就是那只木偶,一种是扯线人。他当然希望自己成为后者。
他是极少数能将野心转换成现实的人。这也是黄最受人敬畏与叹服的基石。与他打交道的人都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兑现自己对奢侈未来的幻想。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接近他无非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他深谙此道,也善于利用这一点,让那些各怀鬼胎的人们那么甘心情愿地追随他。
惟有白蓝,惟有白蓝没有目的,没有欲望,这是最令黄头疼的,她是他唯一把握不住的变数。或许正以为他不可遏止的征服欲,使他对白蓝的情感欲罢不能,如同染上毒瘾一样。
我真的很希望这列车永远都不会停,就这样飞翔一般地开下去,没有站台,没有终点,没有打扰。可从来就没有不停靠的火车,我们在播音员的提醒下,站在了台北高铁繁华的地下月台上。
从那曲折离奇的人生经历中,骤然回到现实,看着匆忙奔走面无表情的人流,实在无从适应。
我摸一下面颊,泪水还湿湿地附着在肌肤表面,我们却不得不面对新的征程,这就好比电影既然开幕了,就必须演下去,谢不谢幕由不得你。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1

毛毛
 
二十.毛毛
承德路的明伦国小并不太大,绿树环绕,风格迥异的教学楼前一片开阔的体育场。约是要到圣诞了,沿墙葱翠的柏数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和金线扎好的小礼品盒,为孩子们营造了祥和浓郁的节日氛围。
我随白蓝不时朝里张望,心存好奇,又不好造次。显然,她要接一个人,至于是什么样的人,过会儿自然分晓。与我们一样站在校门外的还有许多父母,同样焦急地朝里张望着。我突然嫉妒起这些幸福的孩子,自己年幼时父母离异,跟随爷爷生活。每每都是自己一个人独自回家。虽然孤单,却也自在,可以随意停下来看街边的热闹。最难过的事莫过于看见那些接送孩子的父母亲,两相对照,就有些顾影自怜起来,尽管这种伤感也不过一瞬。可在我幼小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挫败感。此刻看到这些期盼的父母,油然生出丝丝缕缕的忧戚。如果此刻有人观察我的脸色,应该看到淡冽的苦涩。
下课后,孩子们象一尾尾金鱼从教学楼里摇摆出来,欢笑着扑向属于自己的怀抱。当一个孩子定定站在离我们两米的位置,我着实有些惊鄂,这就是她要见的人,从台南赶到台北见的人。难道是她的孩子?白蓝脆生生叫了一个叠词,一个名字,一个不甚高明的名字。
毛毛!
那孩子抹抹自己的眼睛,确定一下,飞奔过来,他并不象别的孩子扑到白蓝的怀里,而是
矜持地停在我们面前,歪着头打量我。我也打量他,算不上漂亮,却机灵,虎头虎脑的,油亮的眼睛挂在大脑袋上,扑闪的睫毛象新月一样弯出一个弧。他的样子是对可爱最好的诠释。
叫周叔叔!
周叔叔!
他极为顺从地叫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称谓是不是对我,也没敢应。他整理一下衣服的下摆,乖巧大方地朝我伸出右手。我确信他那只手是伸向我的,它就那样无比坦荡地停留在我身前冰冷稀薄的空气中。而我反而不知所措,嗫嚅着,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白蓝及时牵住他肥厚的小手才替我解围。我实在孤独惯了,没有面对孩子的经验,遽然有个孩子无限依赖地向我伸出手,我真的会不习惯。
阿姨瘦了!
白蓝朗朗笑起来,用手捏捏毛毛娇嫩的面颊。
想你这个小东西想的。
我收养的。可爱不?
可爱!
白蓝侧过脸来问我,我想她一定要一个肯定的答复。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了。这个回答应是我回到现在最真实最没有负担的回答。忧戚的白蓝骤然就开朗起来,就童真起来,孩子的一句贴心话对于女人,胜过任何一个懂得花言巧语的男人一万句。
毛毛和一位婆婆住在一起,就在国小附近。一楼一底的小阁楼,一楼开个小杂货铺子,二楼就是他们的起居室。婆婆见了白蓝,毕恭毕敬,很是客气,我也因此成了贵重无比的客人。老人家张罗着为我泡了一杯茶,给白蓝的却是凉白开。我看着她的杯子,她嫣然一笑。
改不了了!
一楼的铺子是白蓝资助的。她本是被儿子们遗弃在街上的老人,又受不了养老院的清寂,就租了这么个住处,靠捡些废品度日。白蓝为孩子报读了明伦国小,又不可能将其带到岛上,就近找个住所时,遇见这个可怜的老人。就这样将毛毛托付于她。毛毛自小被父母遗弃,与老人的身世颇为接近,老人听白蓝大略讲了毛毛的过去之后,老泪纵横地保证。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这孩子没有饭吃。
这种简单的缘份有时候比亲情来得还要浓烈。毛毛是幸福的。我心里这么想。
二十一。私奔
安顿好我们,老人家就去招呼铺子去了。留我们坐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我这时才打量这间屋子。靠窗摆着一张漆成枣红色的大床,这床在这个窘迫的空间显得实在大了,几乎占据了整个卧室。再摆个小写字台就几乎没什么空隙可以利用。我和白蓝分坐在床的两侧,毛毛偎依在白蓝的身边。这样一幅画面正好框在了那方正的木窗里。有那么一刻,我会有一种错觉。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个可爱的孩子。不过,通常这种对某些人看来无比简单的愿望对有些人却成了奢侈。我忽然又想起韩惠从四十五楼望下去的灯火,以及她说过的那段真诚的话。
我虽不能像你登上最巍峨的海拔俯视这个莫测的人间,却可以将自己安置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层体验那些渺小微弱却夜复一夜的灯火。灯火里没有温暖,却生生不息。它提醒着我,每一个人都渴求那片刻的明亮,艰辛而顽强地重复着平淡的生活。世界是海,我们是海里奔跑的鱼,无论鱼大鱼小,都上不了岸。
我突然被这种悲观的宿命论牢牢地抓住,挣脱不开。我从没有如此向往平淡宁静的生活。我曾经那样激越地在高山匍匐,在陡峭的悬崖上欣喜若狂。我追逐那些华丽的刺激,恨不能将自己的身体插在刀尖上舞蹈。那些短暂的幸福和眼前的悠远平静相比,似乎脆薄了。过往的那些游走于峰巅的葱茏绚烂的日子仿佛一张精美的纸,经受不起任何岁月的撕扯。
我们私奔吧!
我复杂的内心挣扎最后竟然只化成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私奔一个能诱发那么多联想的词语,一个涵盖那么多关于坚贞与勇气的故事的词语。我似乎看到了这个单词在眼前展开了无比绚烂的画卷。
白蓝肃然看着我。眼神犀利地要将我的心刺穿。我想她在掂量这句话的真诚。对于她,这应当是一句醍醐灌顶的偈语,足以让她的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烈。没有人比她更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她在最无助的时刻又何尝不曾想过找个可以信赖的男人带她私奔。
她紧泯双唇,郑重地点点头。
不过,得带上毛毛!
我欣喜地学她的样子用力地点点头。似乎头点得越是用力,这种承诺才更为坚决。我们骤然间兴奋起来。这种兴奋中藏着一种紧张,一种被催逼的紧迫。我们得赶紧行动起来,生怕拖延哪怕一个小时。
接下来就是忙碌地收拾行李,我俩象个陀螺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要让忙碌保持这种亢奋的状态。我们都不允许对方有太多思考的余地,我们都害怕对方会突然变卦。毛毛看着亢奋的我们,也象被感染了似的。跟在白蓝身后转悠起来。
我要到奶奶哪里!呵呵!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小巷了。
他激动地收拾着他的玩具与书包,屁颠屁颠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悠。我和白蓝被毛毛滑稽的样子逗乐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大笑起来。
不急的。明天去桃园机场买机票。毛毛说得对。我们就回奶奶住过的那条陋巷。谁也找不到咱们!
她的笑声放肆而率真。认识她以来,我头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我知道,那笑声里含着最真实的快慰。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2

私奔
 
二十一。私奔
安顿好我们,老人家就去招呼铺子去了。留我们坐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我这时才打量这间屋子。靠窗摆着一张漆成枣红色的大床,这床在这个窘迫的空间显得实在大了,几乎占据了整个卧室。再摆个小写字台就几乎没什么空隙可以利用。我和白蓝分坐在床的两侧,毛毛偎依在白蓝的身边。这样一幅画面正好框在了那方正的木窗里。有那么一刻,我会有一种错觉。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个可爱的孩子。不过,通常这种对某些人看来无比简单的愿望对有些人却成了奢侈。我忽然又想起韩惠从四十五楼望下去的灯火,以及她说过的那段真诚的话。
我虽不能像你登上最巍峨的海拔俯视这个莫测的人间,却可以将自己安置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层体验那些渺小微弱却夜复一夜的灯火。灯火里没有温暖,却生生不息。它提醒着我,每一个人都渴求那片刻的明亮,艰辛而顽强地重复着平淡的生活。世界是海,我们是海里奔跑的鱼,无论鱼大鱼小,都上不了岸。
我突然被这种悲观的宿命论牢牢地抓住,挣脱不开。我从没有如此向往平淡宁静的生活。我曾经那样激越地在高山匍匐,在陡峭的悬崖上欣喜若狂。我追逐那些华丽的刺激,恨不能将自己的身体插在刀尖上舞蹈。那些短暂的幸福和眼前的悠远平静相比,似乎脆薄了。过往的那些游走于峰巅的葱茏绚烂的日子仿佛一张精美的纸,经受不起任何岁月的撕扯。
我们私奔吧!
我复杂的内心挣扎最后竟然只化成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私奔一个能诱发那么多联想的词语,一个涵盖那么多关于坚贞与勇气的故事的词语。我似乎看到了这个单词在眼前展开了无比绚烂的画卷。
白蓝肃然看着我。眼神犀利地要将我的心刺穿。我想她在掂量这句话的真诚。对于她,这应当是一句醍醐灌顶的偈语,足以让她的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烈。没有人比她更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她在最无助的时刻又何尝不曾想过找个可以信赖的男人带她私奔。
她紧泯双唇,郑重地点点头。
不过,得带上毛毛!
我欣喜地学她的样子用力地点点头。似乎头点得越是用力,这种承诺才更为坚决。我们骤然间兴奋起来。这种兴奋中藏着一种紧张,一种被催逼的紧迫。我们得赶紧行动起来,生怕拖延哪怕一个小时。
接下来就是忙碌地收拾行李,我俩象个陀螺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要让忙碌保持这种亢奋的状态。我们都不允许对方有太多思考的余地,我们都害怕对方会突然变卦。毛毛看着亢奋的我们,也象被感染了似的。跟在白蓝身后转悠起来。
我要到奶奶哪里!呵呵!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小巷了。
他激动地收拾着他的玩具与书包,屁颠屁颠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悠。我和白蓝被毛毛滑稽的样子逗乐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大笑起来。
不急的。明天去桃园机场买机票。毛毛说得对。我们就回奶奶住过的那条陋巷。谁也找不到咱们!
她的笑声放肆而率真。认识她以来,我头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我知道,那笑声里含着最真实的快慰。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2

藏匿

二十二。藏匿
这是一个于我全然陌生的都市,中国内陆从来就不缺少这样的城市,如同城市里从来就不缺少贫穷一样。这个城市到处都可以看见人力挑夫,他们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却乐天知命。白蓝曾出逃过许多城市,都被很快找到,只有这座城市例外。她租住在这个城市的贫民区,夹在高耸富丽的大厦之间,抵抗着苍白的现代文明,成为一个被忽视被遗忘的角落。正因为它的赤贫,才与世隔绝,是任何一个拥有社会地位的人绝不可能涉足的区域。这种棚户区,就好比人身上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暗疮,悄无声息地藏匿在人们的视野的盲区。若有人藏身在这种陋巷,就等于一滴落入大海的雨,彻底地隐没。白蓝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她自以为最自由最温暖的日子。后来她临时联系自己的双亲,却得知他们长期被骚扰,不甚其烦,挣扎一番,终于自动现身,回到黄运成的身边。
沿着一个禁止停车的街口拾级而下,就可以进入一个阴暗潮湿的胡同,越是深入,腐烂的霉味越是浓烈。青砖砌就,黑瓦盖顶,一字儿依着山势排下去,中间留个曲折蜿蜒的石板过道,构成一个独立僻静的巷子。每户为了遮挡门前暴晒的日光或连绵的雨水,从门沿挑出一截黑色油膜毡扎制的屋檐。家家户户都没有卫生间,统一使用一个临时搭建的公厕。因了长年风雨侵蚀,青砖业已剥落,屋顶开始渗漏,找不着青瓦片,就临时盖上石棉瓦,从远处的高楼望过去,黑白相间,像极了打满补丁的旧衣衫。住在这里的多是孤苦老人或进城谋生的苦力。来路都不复杂,更谈不上防范与心机。见了我们,有与白蓝相熟的,也随意地招呼着。简单一句回来了,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也不会过多虚饰的热情,可就这样格外朴实的话,让我们三人都有归家的温暖。
白蓝从深红色的旅行包里翻出一串钥匙,好似古代狱卒挂在腰间专开牢门门锁用的,拿在手里叮当作响,各种样式的钥匙绕着铁环满满荡荡地围了一圈。
怎么会有这么多把钥匙?
搬了太多次家,进了太多道门,带了太多行礼箱,自然就积累了许多钥匙。即使废弃了,也总是不舍得扔,每一把钥匙上都留着一段回忆呢!
我的心不由一紧,短暂而剧烈的钝痛。
我来开!我来开!
毛毛抢着要去开大门上那把锈蚀的铜锁。那是一把已经极少见的锁,横在两扇门页上,太久没被触碰,竟与门耳锈在一道。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我将行李丢在一旁,腾起蓬勃的灰尘,呛得毛毛一个劲咳嗽。白蓝推开贴满窗花的双扇玻璃窗,让屋内的霉味尽快散开。午后的日光照在客厅高大结实的方桌上,看得见一层厚厚的尘垢。
看来,得来一场大扫除!
不错。毛毛!快去屋后的水泥井打一桶水来,咱们要大干一场。
这里先前的主人是一位寡居的婆婆,解放前嫁给一位卖景德镇瓷器的生意人,日子倒也滋润。可惜好景不长,文革时期,生意人被化为资本家,不堪其辱,自绝而去,财产被充公,独留了这一处房产给她。婆婆精于刺绣,靠卖些绣品和出租房屋为生。据说年轻时,样貌风流,踏进门槛的男子络绎不绝,全被她拿个笤帚轰了出去。也是机缘,出去倾倒垃圾时,竟然在垃圾堆里拾到一个用床单包裹的弃婴。本不想理会,回到半路,复又折回,抱回了这个伶俐的快满周岁的孩子,取名毛毛。
等毛毛长到五岁多,赶上白蓝租住她老人家的阁楼。白蓝本来善良,对这孩子分外喜爱,常常买些零嘴给孩子。老人家于2010初的隆冬无疾而终,享年85岁。老人临终前将白蓝叫到床前,郑重将毛毛托付于她。白蓝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应下。后辗转将毛毛带到台湾。
如今,又回到这里,看着熟悉的家什,抚摩着那凹凸不平的书桌,所有的过往朝毫不设防的白蓝汹涌而来,白蓝一手捏着抹布,一手竟兀自抹起泪来。
我一边拖地一边听白蓝讲那些往事,直到她自己泣不成声。我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安慰,想来她也只是念旧,并不十分介怀。毛毛看我们都安静下来,也咚咚沿着木楼梯爬到阁楼上来。
哈哈,你们都不动,不如一起玩个游戏。猪八戒,十八岁,参加了美国的啦啦队,娶了个老婆叫OK,生了个儿子叫宝贝,宝贝宝贝快长大,爸爸教你三句话,一不许动,二不许笑,三不许露出大门牙。
我们彼此对视着,静默了十秒钟,白蓝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哈哈,阿姨笑了。
你个小坏蛋,在哪里学的?
白蓝走过去一把抱起毛毛,挠着他的夹肢窝,逗得毛毛咯咯笑个不停。这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从狭仄的过道冲上湛蓝的天空,象夏日夜晚呼啸而过的清风久久在耳边回响。幸福不因为贫穷而有丝毫的减损,反而因此越发澄澈而直接。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3

重逢

二十三。重逢
替毛毛找好学校之后,就闲散下来。隔壁的老人家时常聚在一起打麻将,偶尔我也过去瞅。瞅得多了,自然就看出些许门道,人手不够时,也被拖过去凑数。别看那些老人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打起牌来却是丝毫不含糊。通常我一上桌,输多赢少,倒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牌友。
白蓝将自己关在阁楼上,用冻僵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不停歇的敲打,若是那单调的击打声停顿下来,多半已进入冥想。她以前藏匿在这里,就是靠写字维持生计。那些满是呓语的文字竟颇受报社编辑的青睐。她还为自己取了个别致的笔名——莫奈。我说那是画家的名字,让她不要瞎掺和。她却津津乐道,说自己跟这位大师颇有渊源,都劝戒世人莫要无奈,总可以守得月明见天开。还位国外的大师若尚在人世,没准会被噎死,他取名时哪里想过单一个发声就能衍生出那般深远的意义。
这种日子波澜不惊,仿佛大雨将至的气象。我表面上享受着这种惬意闲适的生活,内心里却总也止不住地暗潮汹涌。应该是周一,白蓝去报社领取稿酬,我把在家里度完假期的孩子送到学校,象往常一样回到家,赫然见到贴在门页上的黄色便签纸。就是这小小的留言条又将我从安稳的平凡世界拉回到惊涛骇浪般的辽阔人生。
隔壁的老太太仔细为我描述了来访者的样子,枣红色暗花披肩,银灰色迷你裙,米色皮革外套,配一双镶金属纽扣的黑色长筒靴,白色针黹无沿帽上别一朵针黹的紫色小花,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联想。我只扫了一眼会面的地点,连署名都没看,就将揉皱的纸片扔在字纸篓里。我和白蓝各自有自己的卧室,我们心照不宣地固守着这种相敬如宾的同居模式。我跑进一楼自己的房间,匆匆换好衣服,赶往便条纸上写明的见面地点。
她应该在这家酒店的茶座里等了很久,因为我看见她透明的茶杯里的茶叶已经转成暗沉的褐色。
你没有变!还是那么耐看!
你变了!没有电话,没有短讯,没有邮件,就像蒸发了一般逃离了我的视野。
我……一言难尽!
白蓝的父母被绑架了!
韩惠没有任何过度,直接切入正题。
你说什么?
一声更为震惊的断喝。我和韩惠转身看见怒气冲冲的白蓝。她准是看见我扔在字纸篓里的字条。我走过去将她拽到沙发上落座。
白蓝,你冷静一下。黄运成之所以将你的双亲骗到台湾,也只不过是想让你回到他身边。他不可能怠慢你的父母。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的?
白蓝的问题倒提醒了我,我只顾着见到韩惠,却忘记了她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她不过一个出版社的主编。
韩惠似有些为难,低头不语。
你不想说,我们也不勉强。
不!迟早你们都会知道,我是国家安全局的,拥有双重身份。主编的身份只是为了更好的掩饰我的情报工作。我查了最近的出入境记录,查到你们所在的城市。再找到白蓝收养的孩子报读的学校,就很容易地查出你们的住址。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必须把从前关于她的所有的记忆全部推倒,然后重新从坍塌的瓦砾中搜寻关于她曾经爱过我的蛛丝马迹。可这种无谓的寻找,让我越发沮丧与灰心。
你一直在利用我。
韩惠依然低着头,可越是沉默,越是加深了我的愤怒。我压抑着这种情绪,我要让她觉得这一切不过是罩在脸上的蛛网,只需双手一抹,就可以轻轻地擦去。
我们从台湾方面获悉,黄运成会做一些对祖国大陆不利的恐怖事件。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黄信任白蓝。
静默,让人窒息的静默,我和白蓝似乎都不知道如何让这场貌似谈判的对话延续下去。
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后天的机票,事不宜迟。你们不用担心毛毛,我会安排社工照顾他。
安排得倒蛮周到。我心理抵触着,总是无法将眼前最心爱的女子与安全局的身份重合。我始终说不出话来,也没有接过那两张机票的勇气。尽管我深知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黄运成早就画好一段轨迹,我和白蓝只要沿着这道诡计规矩地前行就可以了。
白蓝不太情愿地接过机票,然后拉着我转身就走。我回头看着呆坐在原地的韩惠,我看见她正定定地看着我,似要将我的样子刻进她的心底,那温婉的目光里有哀怨也有无奈。我不忍再看,随白蓝离开了这家奢华的酒店。心里反复念叨着她只不过在利用我,却总是让这种恨膨胀不起来。一边还在抱怨着,一边却又会为她找出千万条漏洞百出的理由。
韩惠肯定早早就在机场等候,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衣衫还看得见被朝露浸湿的潮润。我和白蓝却总是不怎么理睬她,她红着眼眶为我们张罗,似乎想对亏欠作一些弥补。我随着长龙朝安检缓慢地移动。正当我递上证件与机票给工作人员,远远站在大厅中央的韩惠忽然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所有排队等候的乘客都疑惑地看着我。我转身正对韩惠站立的方向。
怎么啦?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什么事?
我爱你!也许我是利用过你的感情。可是我是真的爱上了你!
我的面颊有些发烫,我看见大声喊着我爱你的韩惠说完之后就转身跑开。我慌忙走出人群,学她的样子大声喊她的名字。她停在原地,右手还在擦着眼泪。
你就这样走了吗?你不记得还应该给我一个拥抱吗?
韩惠突然跑回来扑到我怀里,像一只鸽子从高空向大地俯冲。
我其实早就原谅你了!
所有的乘客都鼓起掌来。我将韩惠有些颤抖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抚摩着她如瀑的秀发。
我等你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也不知这种感觉到底来自哪里,每一次与她拥抱,总觉得如同生离死别一般。生怕彼此一放开,就会永远失去。直到负责安检的工作人员唤我的名字,我才与韩惠依依不舍地分开。而我再一次看见白蓝早早地在过道处候我,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使我本来发烫的脸庞越发炽热起来。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4

坟冢
 
二十四。坟冢
我和白蓝都有些沉重,一路无语,沉默就好比一个精致易碎的器皿,谁也无意承担打破的责任。我们在接机大厅看到一个气质优雅,仪态万方的女生高举着一个红色的纸牌,上面醒目地写着我和白蓝的名字。简单几个字,被她写得歪歪扭扭,我和白蓝都有些难为情。本来不想搭理,那女子却主动迎上来,让我俩避无可避。她一手拿着我们被放大的相片,一手拿着那个硕大的牌子,象个追星的小女生,欢快地跳到我们身前。
我叫陈乐乐,是韩惠姐让我来接你们的。欢迎来到高雄!
真是人如其名。我和白蓝相视一笑,似乎所有的不快都在那一笑中得到消解。乐乐开来一辆六成新的桑塔那,和一班光鲜的名车停在一排,很是寒碜。
你居然能搞到这种车?
白蓝的一句揶揄,却被乐乐当成赞许,颇为受用。
本事吧!支持国货嘛!我爷爷可是地道的上海人,当过祖国的地下工作者,我算得上苗正根红呢!
那得意的样子,就好象她爷爷是国家主席似的。
这破车越走越是荒凉,白蓝有些胆怯,一手握着车门的门柄,一手抓着我的手,明显感觉她冰凉的手心在冒汗。车在郊外的一片坟场附近猛地刹车,车子颠簸得过于猛烈,白蓝的头刚好撞在了驾驶座上。晕晕乎乎的白蓝小声嘀咕着爬出车门,一看车子居然停在离悬崖不到十公分的位置,脸色顿时煞白。那陡峭光滑的岩石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坟地。森森地冷风灌入我的脖子,不由打个寒噤。
真过意不去,车子的刹车不太好,吓着白蓝姐啦!
我一头雾水地看看灰色的云块下荒凉的坟地,又回头看看陈乐乐。她却只是诡异地一笑。
随我来!
我和白蓝惟有顺从地跟在身后,白蓝双手抱着我的右臂,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加在了我身上,
让我的行走越发吃力。先前被一棵遒劲苍老的橡树遮蔽了视野,饶过去,才发现一条石板细径弯弯折折地沿着山势一直通到山脚。灰色的云幕扯下几道闪电,紧跟着滚下几声惊雷,白蓝陡然尖叫两声,这锐利急促的叫声像一道闪电穿过这片坟冢,还从空谷带起一阵凄厉的回声。凭空多出几分惊悚。
嘘!我爷爷最讨厌人家在这里大喊大叫,他说怕扰了亡魂的清梦。
白蓝立刻收声,这效果就好比乐队的指挥突然做了结束的姿势,让漫长而恐怖的尖叫嘎然而灭。
乐乐!谁在那大喊大叫?
身后骤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白蓝回头看见一个灰发银须,青布长衫的老者,吓得一下子骑到了我的背上。听乐乐喊了一声爷爷,白蓝才默默噌噌地从我背上下来,羞愧地左右扭动着身体,耷拉着头,若不是冰凉的细雨,准能看见她脸庞一抹绯红。
乐乐只轻轻一笑。
我来介绍。我爷爷。周越,白蓝,韩惠姐的朋友。
老人家这件长衫可真少见!
白蓝本想讨好眼前这位清癯的长者,却不料拍在马蹄上。
少见多怪?
白蓝讪讪的,不再自讨没趣。
乐乐!你领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我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问出去后似乎又没那么好奇。既然是韩惠的朋友,当然也是安全局的,安全局的人行事自然比较诡异。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那长者寡言少语,好似刚从地底下爬上来的鬼魂,我被自己这个联想搞得有些紧张。下意识拍了一下白蓝的手。冬日的雨似乎缠绵得很,越发大起来。我们一行人就这样随老人穿行在这荒凉的坟地里。那一个个被青石砌过的光滑的坟囚象哨兵一般齐整地排列在雨中,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我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鼓舞。我也是一名士兵呢?是韩惠派出来的一名士兵,怎可以怯懦至此。我挺了一下胸膛,让跟随的脚步更从容一些。老人在这片坟地的深处停下来,这漫长的几分钟,我和白蓝都摒住呼吸,仿佛跋涉了一段艰辛的旅程。老人示意我们停下,自己却先朝西数了十步,又朝北数了九步,再朝东数了七步,然后用力跺地面上的青石三次。我们静静看着老人嘴里念念有词,象在念一种古代的咒语,仿佛悄然进行着一个
肃穆庄严的仪式。只听轰隆隆有石头拖动的声音,老人身前第三个坟墓忽然洞开一扇石门。
白蓝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难以置信。老人讨出随身带的手电,示意我们随他一道进去。白蓝退到我的身后,乐乐就自告奋勇地躬身进入,老人紧随其后。我和白蓝扫一眼冰冷寂静的坟地,也只好硬着头皮鱼贯而入。老人已经点燃了暗室的油灯,我和白蓝的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从黑暗到明亮的变化,却分明看见了整齐堆在四壁的武器。洞内干燥温暖,格局巧妙,运用大量的镜片和白色发光材料来增加采光照明。虽然只有一盏汽油灯,却让室内通明雪亮。各种枪支与弹药,甚至鱼雷与火箭筒,几乎所有轻型武器一应惧全。
随便挑吧!韩惠姐说你们这次任务凶险异常,让我和爷爷全力支持你。迄今为止,你们是第一批走进这个兵器库的外人。我爷爷是这里的守墓人。这里也是台湾最大的军事联络站。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与我联络。
看惯了新型人类的乐乐,骤然一本正经地严肃起来,还真让我有些跌破眼镜的诧异。
我和白蓝在洞中看得眼花缭乱,最后各自随意在手枪区挑了一把称手的手枪,又拿了几十发子弹,算是对韩惠安排的一个交代。总不至于拎个火箭筒到岛上去招摇吧?这是白蓝针对乐乐的不屑做出的反唇相讥。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5

灵兽
 
二十五。灵兽
再次登上红头屿,心境已截然不同。白蓝的脸色越发沉重。似乎黄运成是一棵过于枝繁叶茂的树,每每走近,都会将你完全遮盖,在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更让人费解的是,岛上像是发生过激烈的枪战,虽看不见横陈的尸体,却处处可见被灼烧过的岩石与树木。连他的别墅群也难逃厄运,大门左侧上方的一面墙业已倒下一坯,砸烂了栽种铁树的花盆,像极了一把卷了刃的刀,多少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可以想见应是手雷的爆炸造成。岛上的工人正在清理被烧焦的墙面与坠于地面的瓦砾。那些被子弹与火药袭击过的椰子树,依旧挺拔,混着淡冽的硫磺味直冲我们的鼻腔,味道并不辛辣,反而弥漫着一股清香。
白蓝见到威坐在书房的黄运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手掌下扣的姿势制止了。
坐!回来就好!你的父母,我安排在高雄,毫发无损。大可放心。
岛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一上岛就压在心中的疑惑直接抛给了黄运成。他看上去有些疲倦,手捂心口,沉默半晌。
你们随我去看一样东西!
我们随他来到后花园,这是我一直想进来却一直不得而入的所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多是些寻常的花草,规划虽然别具一格,却看不出什么玄妙。黄在一座并不起眼的假山面前停步,双击手掌,便弹开一扇不锈钢的弧形门,与外面的假山浑然一体,密合得天衣无缝,从外看它依旧只是一片寻常的岩石。我与白蓝随乐乐见识过藏在墓穴的兵器库,因此,并不讶异。不过,看得出来,白蓝也从未来过这个隐蔽的地下室。
入了门,不过是个电梯间,乘观光电梯再下一层,就可以看见一个面积庞大的实验室,靠近墙边的是一排大小一致的房间,钢门紧闭,不知道其中到底隐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秘密。在大厅的深处有一个出口,透过玻璃窗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大海。如此看来,实验室外应该有一个渡口,难怪神不知鬼不觉。来自各个国家的专家各自专注地进行着手头的工作,并不招呼黄,只有周仓前面引路,为何不见不离左右的赵云?这是突然在我脑中闪现的一个疑问。对于这个实验室,白蓝似乎比我更感兴趣,与黄在一起没一年,也有半载,对于这里竟浑然不觉。
我们随周仓进了其中一道钢门。四围被铁条所隔,状似牢笼。冷不丁在进门的左侧传来一声咆哮,在这密闭的房间里显得震耳欲聋,吓得白蓝一个蹑趄,险些坐倒在地。我回头看见一只罕见的怪兽,比藏獒略显健硕,背上生有厚厚的鳞甲,四肢矫健有力,无毛,却一身犀牛一般的皮肤,头像极了大一个号的苏格兰牧羊犬,却从嘴巴两侧多出两颗尖利的獠牙。先前它躲在阴影里,见了人,突然窜出,着实吓了我一跳。
奇怪?它平日凶悍无比,见了你们反而安静了。就是这只怪兽咬死了我的助手赵云和我豢养的藏獒。它是被追杀周越的那两个杀手带上岛的。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它明明被子弹射伤,却离奇地自我愈合了。你们可曾见过这只怪兽?
我依稀猜到岛上发生了什么。它的愈合能力让我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的伤口痊愈过程。它赤红的双眼一直盯着我看,象狼狗一般轻声呜咽着。那目光里竟有那么多哀怨。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摩它的额头,周仓本想上前制止,可能被这只灵兽袭击过,竟迟疑着没敢上前。它的皮肤像岩石一样粗砺,却如冬日的篝火一般温暖。它用猩红的舌头舔着我的手指,我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黄先生,你把它交给我。它也许是千年以后的动物,能与我沟通。对你,它也应该很有价值。
可惜我请的专家个个胆战心惊,别说研究,连靠近都成了问题,麻醉药对它根本无济于事。
也许,它和我相处一些日子,会温驯一点。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5

侦察
二十六。侦察
既然要查黄的密谋,那就必须从长计议。他是个周详的人,更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断然不会卖给你多少破绽。不过,再精明的人都一定会有疏漏,他今天带我们进密室就是错误的开端。我和白蓝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正因为有了长远的打算,我们反而松弛下来。白蓝去看问她的父母,留我独自在岛上排遣无聊。
我隐隐觉得这只灵兽与我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关联,这种不同寻常的亲近,应当蕴藏着某种暗示。我百思难解,无奈之下,只好带上它在岛上转悠。
令我惊喜的是,它抑制不住兴奋,用敏锐的鼻子四处贪婪地嗅闻,似乎察觉了某种味道,拽着我朝前不停歇地移动。我本来给它栓了一根结实的狗链,反成了它拽着我的工具,力道太过凶猛,根本左右不了它的方向。它停在黄的书房所在的别墅墙角,我看见在一丛灌木后有凌乱的脚印,其中还混有高跟鞋的后跟深插入地面留下的凹坑,是两个杀手深夜躲藏的位置无疑。可其周围的足迹,比灵兽的脚印要细小,却分明是兽的脚印。应当是他俩跟我一样被藏獒发觉。或许杀手一个嘹亮的口哨,唤来灵兽咬死了藏獒,因为我在这丛灌木对面的花丛中发现搏斗的痕迹,甚至还有黑色的兽毛与凝固的血块。看来工人还没来得及清理。灵兽又沿着墙角一直走到大门左侧的高墙墙根,杀手或许从这里爬出去时,被对方扔了一枚手雷,才毁坏了墙坯。先前坍塌的砖石已被清理干净。而他俩至少有一个人已经身受重伤。因为我陡然记起昨天回来时看见倒塌的墙圮上大摊黑色的凝块,当时日暮降临,视线并不清楚,不曾在意。
我正在寻思,冷不防被灵兽猛地一拽,结实地摔了一跤,还来不及掸掉身上的尘土,就被拽出了森严的大门,我冲守卫们尴尬地一笑,他们倒并不曾为难我,因为我是黄的客人。
它在门前一棵巨大的椰子树周围盘桓了许久。可我除了瞅见一小块被灼焦的疤痕,瞧不出任何异样。它往前跑了几步,突然偏离了正道,钻入门前一片芭蕉林,我步履蹒跚地跟它在叶片肥大的芭蕉树林中间穿梭,偶尔会看见斑斑的血迹。沿路都有被践踏过的足迹,应当是被疯狂地追逐过。它拽着我一直到一片隐蔽的沙滩,才安静下来,双脚刨着地面的沙子,悲伤地呜咽着。杀手可能将逃生用的游艇停靠在这里。突然,它昂起头颅,竖起双耳,停下刨挖的脚爪,略有所思地朝向南侧的海礁。约莫半分钟的样子,它发疯一般朝那片岩石奔过去。我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被它挣脱了绳索。等我气喘吁吁地追赶上去,它已经停在一块岩石前安静地看着我。
这是一片并不高峻的岩石堆,在一块略为平滑的红色岩石脚底有零星的血迹,应该还有一些,却已经在涨潮时被海水冲刷干净。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既然已经搭乘游艇逃离红头屿,怎么还会在这片乱石上留有血迹。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6

发现

二十七。发现
白蓝与我都有些厌倦这种胆战心惊,又疑云密布的日子。似有千头万绪,要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却又无从下手。那个神秘的地下实验室根本无法靠近,连书房都接近不了。黄似乎对白蓝有所提防,一直让她住在靠向外侧的客房,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找不到突破口,像是被卡在瓶颈,进退两难。与其这样不知所措,倒不如多与岛上的原住民接触,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我们商量的结果,其实是个开解自己的借口。不过,我们确实也找不出更有意义的事来做。
东清村与朗岛村是雅美族山胞密集居住的部落,房前的竹竿上晾晒着一挂挂鱼干,地上堆积着成捆的烟叶。山胞不分男女老幼,都热爱抽香烟与嚼槟榔。
在红头屿,鱼是雅美人赖以生存的食物。他们把捕来的鱼分成三种,黑色鱼给老人吃,灰绿色的鱼给男人吃,红黑花纹或白色的鱼,也是最好的鱼给女人吃。这是因为雅美人的女人要下田,养育儿女,工作繁重。他们认为按劳分配所得,是最公平的。但飞鱼则不分男女老幼,皆可食用。
他们有一种集体出海捕鱼的传统仪式,一年一度,叫做“飞鱼祭”。飞鱼祭是雅美人最庄严隆重的祭祀。一艘艘五彩斑斓的木船停放在海滩的晨曦中,人们于四周围拢,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主祭,以鸡、猪为祭品供奉海神,祈求神的护佑和飞鱼丰收。祭祀完毕,男人穿丁字裤,划独木舟出海捕鱼。捕捉飞鱼经常在晚上进行,他们在渔船中点着火把,将挂网放入海中,飞鱼看到亮光就会自海面飞起,相继跃入网中。整个飞鱼季节,全岛可捕获百万斤之多。由于黄的到来,人们已不怎么出海,可这个节日却被完整地延续下来。
在兰屿,经常可以看到一些青年男子在脖颈上带着一串珠扣式的饰品,这是男子求偶的标志。岛上男多女少,女子的社会地位很高,享有绝对的配偶选择权。每年在飞鱼季节前后,各村未婚的青年男女,每晚都聚集在海滩上,彻夜歌舞,如双方情投意合,表示愿结为终身伴侣。我和白蓝也常坐在一旁,听他们一唱一和,虽不明白他们在唱什么,可依旧颇为动容。
那日,我们像往常一样,来到沙滩漫步,所不同的是带上了灵兽。远远见到前方有堆篝火,雅美人正尽情地载歌载舞。灵兽好象发现了猎物,猛然挣脱了锁链,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窜了出去,我怕它伤人,也慌忙追赶。可它却停在一位木然坐于地上的男山胞面前,拼命地摇动着尾巴,还伴随着欢快低沉的咆哮。吓得其他人纷纷躲闪。我忙不迭地解释。
它不会伤人,只要你不招惹它,它不会伤人。
可我与白蓝却被另一幕景象骇在当场,仿佛被钉穿了双脚一般,挪不开半步。其中一位女山胞看我的表情也同样惊骇万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撼地无法言语,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旧如故,淡定地回视着我。那目光清澈得找不到一丝内容。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8

离岛
二十九。离岛
白蓝与老人家谈了些什么,我并不上心。我从洞门望出去,在辽阔的海面上,一轮紫红的朝阳正冉冉升腾,将周边鱼白的天空氤氲成一张硕大无朋的丝绢,也映亮了海天的交界线,恰似一根亮白的丝线兜起了笨拙的太阳,在其跳脱丝线的刹那,有一种君临天下俯瞰苍生的气势。我被这种气势折服。我回头望着熟睡在一旁的那位男子,油然生出一种亲切。
我想每个人都并不希望自己是孤独的,都或多或少期望过找到一个与自己贴近的人,这种贴近不是爱情,也不是对父母般的依恋,是一种透彻的理解,一种彼此通透雪亮的熟悉。而此刻的我是如此的幸运,我找到了这样一个人。我突然为自己曾经总以为在某个角落存在一双默默凝视自己的眼睛的想法找到了确凿的证据。尽管他也许并不像我那般惊喜于对方的存在。我依然快慰,依然涌起满满荡荡的喜悦。
我和白蓝的意见惊人的一致,必须尽快躲开黄运成的视野,将这个人弄到红头屿以外的任何地点进行精心的治疗。即便痊愈的希望再怎样渺茫,也务必一试。因为,这或许是我们弄清楚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唯一的途径。于我,并不简单只是为了给好奇一个圆满的回复,更重要的是想了解这个遗忘了过去的人本身。他像被上帝骤然偷走了回忆的空壳,我也许可以为他重新注入一个清澈的灵魂。因为,造物主让我们来自同一件模具。我想象不出,我与他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瓜葛,是什么样的动机迫使他对我举起了手枪。
手枪,那把我曾经无法理解的手枪,再次出现在眼前。素娥本不想送别,只远远跟在父母的身后,就在我们解开缆绳的一刻,她踩着柔软的沙滩跑了过来,她跑动时秀发被风吹散,飞起的裙摆仿如一面招展的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位雅美女子异常秀美,那是一种不被亵渎的清冽之美。她手中拿着的就是那把枪,这应当是第四把,一把还在法院的证物署,一把在黄运成手里,一把在那次坠楼时不慎遗失,还有一把就在眼前,可我却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任何的区别。木然站立一旁的他却突然眼睛一亮,急切地从素娥手中拿过那把枪。虽然,那只不过是惊鸿一瞥,可我依旧捕捉到他的瞳孔短暂地收缩,如同昨晚见到灵兽一样。
本来要留下来做个纪念,可这毕竟是属于他的东西,还是交还给他吧!我始终没琢磨明白这件漂亮的玩具,它和我肯定没什么缘分。
我微笑看着渐渐远去的素娥纤细的背影,那些留在沙滩的脚印整齐而沉重,也许下一个海浪席卷过来,便会将其冲刷得不留痕迹,可在她心田落下深深浅浅的足迹却怎么也抹杀不灭。我内心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呼啸而过。或许,我在设身处地替她着想,亲自送别自己的心爱之人,任谁都雀跃不起来。她此刻内心的挫败感应当丝毫不亚于韩惠在机场送别我的感受。我回头看一眼表情严峻的白蓝,忍不住轻轻一笑。她一定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为自己陡然生出的悲天悯人自嘲起来。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9

天使

三十。天使
在高雄三多四路的街口,对着繁华的人流与流转的霓虹灯,白蓝拨响了黄运成的手机。
我在高雄,别派人找我。到时候,我会自己回来!
说完,她将手机扔进了远东百货门前的音乐喷泉。那薄薄的电子产品只激起一朵细小的水花,就被猛然腾起的水柱彻底地淹没。不要说一只手机,人也这样轻易地被自己制造的繁华悄然吞没。在这个钢筋水泥堆砌的花园,她突然蹲下来抱头痛哭,来往的路人不时冷漠地瞅上两眼。那投下来的或怜悯或轻蔑的目光产生不了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光怀与温暖。也许,她正为这种被操控的生活半径疲惫不堪。她呼吸的每一口浑浊的空气似乎都不属于自己,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控,可在这喧嚣不已的人潮中,她似乎觉得自己被千万双眼睛监视或漠视着,她要用哭泣为自己积聚更丰厚的勇气。而我固执地以为,该哭的人是我。
前几日,我们将那个男人由民生医院的脑科转到静和医院的精神科。几乎所有的专家给出的答案都一致,他们查不出这个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企望通过疗养与激发唤回他遗失的记忆。虽然他记不起发生过什么,可这并不代表那段记忆在他的脑子中不存在,只不过这段记忆被雪藏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一旦被切断的过往与现在的记忆桥接起来,就好比被搭上火的电线,一切都可以通畅如初。不过,这种最乐观的构想可遇不可求。
当那个完美的女人出现在病床一侧,惊吓出我一身冷汗。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她。这个冷酷的杀手竟生就了一副天使一般的面孔。她的五官轮廓清晰,眼窝比普通的女子凹陷,眼仁呈现一种浅咖啡色,不是白种人的肌肤,却白皙细腻。她并不看我,径直走到床前,那复杂的眼神难以解读,不似怜惜,也不似幸灾乐祸,不似伤悲,也不似喜悦,又似乎包罗万象,她根本就不像这个星球的人,她是来自外太空的使者。我和白蓝都为之震慑,她似精通某种摄心术,让我和白蓝只有错愕,做不出任何应对的举措。她身上积攒着一种令同性也折服的惊艳,她是如此漫不经心地经历着我俩的注目礼。她遽然回过头来的瞬间,我和白蓝从座位上本能地弹起。因为,我们从她的目光里看到了冰蓝色的火焰,我不明白那是不是一种比喻,一种光天白日的幻觉,可我确乎看见了一朵蓝色的火,一如那把枪射出的能量一样,那火里隐匿着一股萧肃的杀气。
是我们在红头屿救了他。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弄清楚来龙去脉。
我急中生智,我并不确信自己是否有能力制服她,惟有主动打破这种僵持的格局。令我和白蓝费解的是,她居然接受了我这种辞不达意的解释,因为我们分明看见她收敛了那股凛冽的致人于死地的狠毒。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尽管她三番五次要将我推至绝境,可我此刻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为自己的勇敢而倍受鼓舞。我开始试图撬开某扇神秘的门,这扇门只要敞开一个夹缝,就可以洞悉那一直缠绕我的一切事情背后的真相。直觉提醒我,她是解开整个咒语的关键所在。她的记忆里装着所有的真实,那些蒙在一层厚厚的阴霾下的真实。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2:59

抽丝剥茧
三十一。抽丝剥茧
我和白蓝怀着无比浓烈的好奇,询问一切可以被她解答的谜团。我们的问题凌乱而毫无章法。我就好比一个擅长剪裁的裁缝,将手头可以寻到一切料子一刀刀豁开,拼缀,然后纫上线,成就一件华美的衣衫,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剪刀切开布匹闷钝流畅的霍霍声,就好比内心的竹笋正在顶破肥厚的泥土,劈啪作响,酣畅淋漓地拔节。知晓的秘密越多,越无法抽离,反成了牢牢被黏附在蜘蛛网上的苍蝇,任你怎么响亮地鼓动翅膀,也飞不出那晶莹的网格。自己仿佛进入一个空灵的世界,听得见细胞在体内疯狂的裂变,一声声冲击着虚弱的魂灵,如果我也有灵魂的话。
那是一把需要确定指纹的手枪,也就是说我有与病床上躺着的男人一样的指纹。这把枪还拥有独立的卫星定位系统,因是单向信号传输,所以难以截查。这也是这个叫凯瑟琳的杀手如此准确地找到红头屿以及这家医院的原因。
至于那头灵兽,对,我险些忘记了它,我被困在自己织就的蚕茧里,几乎忘记了周槽一切的命运。白蓝在离岛之前,已经托付给素娥照看,灵兽并不反感,因为她身上还残存着主人的气息。灵兽是凯瑟琳依据未来的基因合成技术,将从恐龙与苏格兰牧羊犬化石中提取的基因复合而成,因其眼珠火红,得名火龙犬。
他们刺杀市长本是想将其贪募的钱财用为运作使命的资金。至于她到底需要完成一桩什么样的使命,她含混不清地跳跃而过。可恰好被人拍到相片,我便顺理成章地被指控为嫌疑犯,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嫁祸给我,还将那把枪放在了我的起居室,警察在其上发现的指纹也刚好与我吻合。遗憾的是,他们高估了现代人的智慧,兵器专家根本无法理解这把枪的杀伤力。因为枪的能量来源于水的自动分离技术,这恰恰是现代人的知识盲区。很显然,杀死我是他们回到现代的使命之一。至于理由,她解释得很牵强,却很理直气壮。因为我鸠占鹊巢,挪用了他的一切,杀死我是唯一还原他身份的途径,即使毁坏了他的名誉也再所不惜,他还可以整容,重新赢回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说千年之后的未来有三项核心的生物技术,一为基因修复,二为基因合成,三为基因复制。而我只不过是最后一种技术的成果。她说我之所以对未来没有丝毫的记忆,无非因为当我完成记忆复制之后,立即被送入了时光穿梭机,他们甚至也不确定我是否能回到现在。并且,因为时光穿梭机只能确认整数年的时间单位,所以我晚到了七个月。
他们去红头屿本想猎杀我,我清楚地记得她用了猎杀一词。不想遭遇了黄运成,并不幸在越墙逃跑时,他被手雷炸伤,从四层楼高的围墙上重重摔到地面。就在赵云追出来用枪指着倒在血泊中他时,咬死藏獒的火龙犬及时从墙内冲出,一跃而起,咬中了赵云的脖子,火龙犬自己却被周仓命中头部倒地不起。他挣扎着站起来,凯瑟琳朝周仓虚射一枪,打在了椰子树上。凯瑟琳折回去搀扶起他,无奈地放弃了沉重的火龙犬。可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只好分头逃逸,凯瑟琳试图引开追逐的人,与其在芭蕉林进行了激烈的枪战,终因寡不抵众,落荒逃至停靠游艇的海滩,四处看不见他的身影,情急之下先开走游艇,整整在海面饶行三周,都不见他发射的信号,最终黯然离开了红头屿。


ヤ塵埃落啶ゞ 发表于 2008-3-31 13:00

影子
 
三十二。影子
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出病房房门,只铭记了凯瑟琳在我出门的刹那说过的那句话。
你根本就不是周越,你只能算他的影子而已。
而此刻看着蹲在远东百货门口哭泣的白蓝,我有一种离开她的冲动。她与韩惠爱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如果我也算人的话。或许,我对白蓝哭泣的理由的猜测完全背离了她的本意,她此时此刻最为痛心疾首的莫过于爱上了一个仿真的赝品。如果我不是周越,我是谁,我只是我的一个影子。原来,我一直当自己是周越竟是一种滑稽的自欺欺人。我望着广场中央无助的白蓝,有一颗类似于泪滴的液体滑出了眼眶,这滴没有温度的液体顺着我的面颊滑到唇边,我将其贪婪的吮吸干净,我试图从中品尝出某种味道,除开湿润,我体会不到任何况味。我骤然不由自主的拔腿就跑。我甚至都没有奔跑的意识,可我的双脚不停歇地移动,带动了我的双腿,我的身体,朝向任何人烟稀少的位置,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我在马路的中央逆行,背离汽车奔驰的方向,我希望被飞驰的车轮碾成齑粉。我隐隐觉得脚底的疼痛与肺部沉重的喘息,可我必须通过疼痛来证明自身的存在,我看着被高高的路灯拉长的身影投射在洁净的柏油路面上,身体止不住颤栗,我一次次提升奔跑的速度,我假象着自己的双脚飞离了地面。风声,车轮刮擦地表的尖锐摩擦声,发动机旋转的沉闷轰鸣,喇叭声,海浪撞击堤岸的啸声,海轮的汽笛声,在耳边清晰而遥远,聪敏的韩惠与隐忍的白蓝就好似两部完全独立的电影胶片在脑际交替上演,车头灯一遍遍耀眼地罩向我,又幽灵一般的滑开,我眼前不断重复着黑暗与眩目的光亮,像极了电影蒙太奇,让一切断裂的过往不着痕迹地连接成一片。这短暂而又惊险的人间旅程,让我开始留恋那片刻的温暖,那让灵魂片刻炽热的情感令我欲罢不能。而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流水,顺着大海流向任何可以奔腾咆哮的海岸,自己仿佛成了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孤儿,一粒微不足道的泥沙,沉入海底,被推挤,被不由自主的裹胁,蹂躏,直至被世界彻底的遗忘。
一辆摩托赛车嘎地一声停在我面前,切断了我的胡思乱想,车手摘下头盔,轻蔑而嚣张地骂我疯子,我看着他蠕动的嘴角,嘴边那一层柔软的绒毛暴露了他的幼小。我一把将他从车子上提下来,夺过他手中的头盔。
你还未成年!我现在征用你的车,过几天去警局取。
那小孩一下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没等他醒转,我已经掉转车头,开出去五十米。我隐约听见他气急败坏地咒骂。我有一丝幸灾乐祸,似乎让来自内心的钝痛略微减轻。可一旦没入黑暗,那难以抵拒的沮丧就如潮水悄然上涨。我将车速提到最快,根本就不碰刹车,厚实的头盔将轰隆的风声挡在黑夜里,也隔离了所有的喧嚣与嘈杂。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被另一个躯体阻挡了光明之后汇聚的阴影。我耳边反复回响着凯瑟琳说过的那句话。
我将已经耗尽燃油的机车扔在马路边,独自坐在了海边的沙滩上。对岸灯火璀璨,可这与我无关。我看着黑暗里一次次冲上沙滩的海浪,看着它狰狞地变换着各种姿态,试图通过威胁恐吓在温柔的沙滩上停留片刻,却统统被傲慢地回绝。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不过贪恋人间片刻的温暖,却被人无情地将温暖隔离,留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累累的伤痕。我一时间记起黄运成的那个比喻,我自己何尝不是一只扯线的木偶,每一次行走都如此身不由己。我将头埋在双手,任泪水冲刷我的记忆,我实在不曾预料,我的第一场哭泣竟来得如此汹涌。我声嘶力竭地向着漆黑喊了一声,没有任何明确的字眼,只是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只有这样,反复击打内心的痛楚才会有所减弱。
白蓝坐在我旁边时,我毫无察觉,我沉浸在悲痛的泥沼里,我以为躲避在黑暗里,就找到庇护的屏障,可那不过是任何人都可以穿越的黑纱。她将我搂在怀里,紧紧的,我才骤然明白,最好的庇护不过是一个温暖的胸怀。
我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一个被温暖与光明彻底抛弃的影子。
还记得那次私奔吗?记得黄运成打我的那个响亮的耳光吗?你在高速火车上问我为什么,我当时并没有正面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啦!我跟他说,我爱上了你!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周越!
先前我也这么以为,所以我在远东百货门口嚎啕大哭。等看见你跑开,看见你穿梭在人流中,我的心就好比被牵了一根线,线的末端就拽在你手里,你离我的距离越远,我内心的刺痛越是强烈。我发了疯地追你,直到摔倒在路面上。我满世界找你,直到找到那辆失车。当我踏上这片柔软的沙滩时,我还不确定我是否爱的是你,我在远处看了你很久。可当我听见你的嘶吼,我能切身感受到你内心的凄苦,我的内心在那一刻与你一样痛,揪心的痛,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也在这最疼痛的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爱的是你,我从来没有如此肯定过。我听见自己的内心一遍遍地呼喊,我爱你。跟随黄远成那些日子,我一直惊恐万状的活着,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可我此刻才明白,我错了,我爱上了你。我愿意为你付出生命,如果那样可以让你不是那么疼痛。请相信我,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至少我不会。不管你是否来自千年以后,也不管你是否只是一个复制人,我都爱你,你就是你,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有属于你自己的思想与善良。我在你身上,得到了我二十七年来失去的所有的温暖与爱。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人。如果,你真的无法适应这里,我可以跟你去日本,对,日本,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国家。在哪里,一切都可以是崭新的开始。
我听着白蓝的话,泪水依然汹涌,可我分明觉得涌出的泪水有了温度。我第一次如此虔诚地吻了一个女人的唇,如此柔软,如此湿润,其中涵盖了我所能领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对岸的天空突然炸响了绝美的烟花,一束束呼啸着盛放,缤纷成雨,在海面隐没。璀璨的焰火映红了白蓝的脸庞,她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过年喽!
我才恍然记起今晚是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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